晨光從灶房的窗欞照進來，在地上畫出格子狀的亮斑，隨著晨風吹動的窗紙輕輕晃。大家的說話聲、碗筷碰撞聲、偶爾的笑聲混在一起，像支熱鬧的晨曲，順著敞開的門漫到院子裡，驚飛了槐樹上棲息的麻雀。
嚴鳳翔喝了口茶，是用剛才錢多多摘的茶葉泡的，茶湯清綠，帶著點雨後的清苦，正好解了玉米餅的膩。他看見蘇雨桐正把畫本攤在腿上，往上面添著什麼，湊近一看，是剛才磨豆漿的場景，畫裡的石磨旁，兩個小小的人影正一起推磨，磨盤邊的漿汁裡，還漂著片小小的桂花。
“畫得真好，”他輕聲說，“比西湖的畫多了點菸火氣。”
蘇雨桐把畫本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輕輕划著：“等會兒去茶園，我要畫晨露裡的茶葉，你說配什麼字好？”
“就寫‘晨露沾茶尖，煙火入畫簾’吧，”嚴鳳翔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遠處的茶園在晨光裡泛著層淡綠的霧，“既有茶的清，又有家的暖。”
吃過早飯，晨光已經漫過山頭，把後山的竹林染成淡金色。張嬸站在院門口指方向：“順著這條石板路往上走，過了竹林就是茶園，再往上爬半個時辰，能到山頂的望湖亭，站在亭子裡看下去，西湖像面鏡子嵌在山坳裡，好看得很。”她往每個人手裡塞了頂草帽，“日頭上來了，戴上擋擋曬，山裡的紫外線毒，別曬傷了。”
男生們扛著畫板和水袋走在前面，錢多多最是興奮，揹著他的小畫夾跑前跑後，時不時停下來撿片形狀奇特的竹葉，說要夾在畫本里當書籤。“學長，你看這竹葉像不像劍？”他舉著片細長的葉子湊到嚴鳳翔面前，葉尖還沾著晨露，“等會兒到了山頂，我要畫幅《竹海劍影圖》。”
嚴鳳翔笑著拍了拍他的背：“先爬上去再說，這山路陡，當心腳下。”他的目光往後飄了飄，蘇雨桐正和周颯爽走在竹林邊，手裡拎著個小竹籃，裡面裝著張嬸給的野莓幹，時不時往嘴裡丟一顆，側臉被陽光照得透亮，像塊浸了光的玉。
石板路被晨雨洗得溼漉漉的，縫隙裡冒出些青苔，踩上去發滑。趙長軍走在最前面，手裡拄著根撿來的粗樹枝當柺杖，“咚”地往地上戳一下，喊一聲：“後面的跟上！別掉隊！”他的聲音在竹林裡盪開，驚起幾隻白鷺，翅膀拍著竹葉飛遠了，留下幾片搖晃的葉子，像誰在枝頭招手。
林知夏和付玉梅走在中間，兩人挎著胳膊，邊走邊數路邊的野花。“這是紫花地丁，”林知夏指著叢開得正盛的小紫花，“我奶奶說能治蚊蟲叮咬，摘點帶回去備用。”付玉梅趕緊掏出塑膠袋，小心翼翼地掐了幾朵，花瓣上的露水沾在指尖，涼絲絲的。
古麗婭和熱依拉對山裡的植物格外好奇，熱依拉手裡拿著本植物圖鑑，邊走邊對照：“你看這株蕨類，葉子像羽毛，圖鑑上說叫‘狼尾蕨’，真形象。”古麗婭則用手機拍個不停，說要發給家鄉的妹妹，“讓她看看江南的山是什麼樣的，比我們那邊的戈壁灘軟和多了。”
周颯爽走得風風火火，時不時回頭喊蘇雨桐：“快點！你看你，被蝴蝶勾走魂了！”蘇雨桐正蹲在路邊看只藍蝴蝶停在野菊上，藍翅膀扇動時像撒了把碎鑽，聽見喊聲趕緊站起來，裙襬掃過草叢，驚得蝴蝶飛起來，繞著她轉了兩圈才往竹林深處飛去。“你看它跟我親呢，”蘇雨桐笑著追上去，“說不定是昨晚那隻被雨打蔫的野菊變的。”
嚴鳳翔恰好走在她身後，聽見這話，想起她窗臺上那盆野菊，忽然覺得這山路都變得軟乎乎的。他看見蘇雨桐的草帽歪了，帽繩在下巴底下鬆鬆地繫著，像只展翅的蝶，便伸手幫她把帽簷扶正，指尖不經意碰到她的耳尖，兩人都頓了頓，他先移開目光，指著前面：“快到茶園了，你看那片綠。”
果然，穿過竹林的瞬間，眼前忽然亮起來。成片的茶樹順著山坡鋪展開，像層厚厚的綠毯子，茶尖上還掛著晨露，被陽光照得閃閃發亮，像撒了滿地的碎銀。幾個茶農戴著斗笠在採茶，手指在茶叢間翻飛，摘下的嫩芽扔進腰間的竹簍，動作快得像在跳舞。
“哇！這就是明前龍井！”錢多多扔下畫板就往茶叢跑，被嚴鳳翔一把拉住：“別踩壞了茶樹，張嬸說這是人家精心照料的，碰壞了要賠的。”他只好蹲在路邊，掏出畫本開始速寫，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混著茶農的山歌，像支清淺的調子。
蘇雨桐也開啟畫筒，拿出水彩顏料。她沒急著畫茶樹，而是先對著晨露寫生——茶尖上的露珠滾來滾去，映著天空的藍和茶樹的綠，像顆小小的萬花筒。“你看這露珠裡有整個春天，”她輕聲對湊過來的嚴鳳翔說，指尖點著畫紙，“比西湖的水靈動多了。”
嚴鳳翔看著她筆下的露珠漸漸有了光澤，忽然想起她髮梢的晨露，原來春天的模樣，藏在這些細碎的光亮裡。他從揹包裡拿出那方眉子硯，往石板上倒了點清水，用墨錠輕輕研磨：“我來寫幾個字，配你的畫。”墨汁在水裡暈開，像朵散開的雲，他提筆蘸墨，在隨身攜帶的宣紙上寫下“露染茶尖綠，風梳竹影斜”，筆鋒裡帶著點山風的輕勁。
“寫得真好，”蘇雨桐把畫和字並在一起，忽然覺得這山路上的時光都慢了下來，“等下山了，我把它裱起來，就叫‘茶山合璧’。”
休息片刻繼續往上爬，山路漸漸陡起來，石板路變成了碎石坡，需要手腳並用。李響體能最好，像只猴子似的躥在前面，回頭朝大家做鬼臉：“你們這些蝸牛，快點呀！山頂的風可涼快了！”話音剛落，腳下一滑，差點摔下去，還好抓住了旁邊的野藤，引得大家一陣笑。
趙長軍趕緊上前叮囑：“別逞能，抓穩了再動，這坡上有碎石，滑得很。”他把自己的柺杖遞給落在後面的王自強，“你膝蓋不好，慢點走，我們等你。”王自強感激地接過來，額頭上滲著汗，卻笑著說：“沒事，這點坡算啥，想當年我爬華山都沒怵過。”
嚴鳳翔走在中間，時不時回頭看看有沒有人掉隊。他見蘇雨桐正費勁地往上挪，裙襬被碎石勾住了都沒察覺，便走過去幫她把裙襬解開，順便伸手：“我拉你一把。”蘇雨桐猶豫了一下，把手放進他掌心，他的手掌溫熱，帶著點磨硯留下的薄繭，攥得很穩，把她往上拉時，力道不大，卻讓人踏實。
“謝謝。”她站穩後趕緊抽回手，指尖卻像沾了他掌心的溫度，燙燙的。抬頭時看見他正低頭看腳下的路，草帽的陰影落在臉上，看不清表情，只有耳尖似乎有點紅。
爬到半山腰時，大家都累了，坐在塊大青石上歇腳。錢多多掏出張嬸給的玉米餅，分給大家：“快吃點，補充體力。”餅子已經涼了，卻帶著股韌勁，越嚼越香，混著山裡的草木氣，像把春天嚼進了嘴裡。
周颯爽拿出水壺，往每個人杯裡倒涼茶水：“這是張嬸泡的薄荷茶，解乏。”茶水清綠，帶著點清涼的香，喝下去時，像有股山風從喉嚨鑽進去，把滿身的熱意都吹散了。
古麗婭從揹包裡拿出塊饢，掰成小塊分給大家：“嚐嚐我們家鄉的乾糧，抗餓。”饢上的芝麻在陽光下閃著光，就著薄荷茶吃，麥香混著清涼，竟有種奇異的和諧。
休息夠了再往上，路忽然變得平緩。轉過道山彎，眼前出現片開闊的草地，草地上開著大片蒲公英，風一吹，白色的絨球就飄起來，像無數把小傘往山下飛。“快看！”付玉梅指著草地盡頭，“那是不是望湖亭？”
果然，草地盡頭的山脊上，立著座青瓦涼亭，飛簷翹角，像只展翅的鳥。大家頓時來了勁，加快腳步衝過去，到了亭子裡才發現，亭柱上還刻著副對聯：“山高不礙雲來往，亭小能容月屈伸”，字跡蒼勁，帶著點歲月的磨痕。
“這對聯寫得妙啊！”嚴鳳翔摸著亭柱上的字，“把這山這亭的性子都寫透了。”他往亭外看，山下的西湖果然像面鏡子，波光粼粼的，湖邊的柳樹像條綠帶子，遠處的雷峰塔在薄霧裡若隱若現，像幅水墨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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