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木門被推開時,走廊裡的聲控燈“啪”地亮了,暖黃的光落在蘇雨桐的帆布鞋上,泥漬在地板上拖出條歪歪扭扭的痕,像條沒力氣的小蛇。她把畫夾往門後一靠,剛要彎腰換鞋,腦袋忽然一陣發沉,眼前的鞋架瞬間晃成了團模糊的影子——蘆葦蕩的涼意好像順著骨頭縫鑽進來了,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似的。
“雨桐回來啦?”周颯爽正盤腿坐在上鋪啃蘋果,蘋果核從床沿扔下來,在垃圾桶裡彈了彈,“你那速寫本借我瞅瞅唄,季老師說我的紅蘆葦缺‘氣’,我想偷師你的根鬚……”話沒說完就愣住了,“你臉怎麼這麼紅?像被夕陽烤過的橘子皮。”
蘇雨桐扶著門框晃了晃,帆布包裡的《詩經》硌得肋骨生疼,她想開口說“可能有點著涼”,喉嚨卻像被蘆葦葉堵住了,只能發出含混的氣音。林知夏抱著流程單從隔壁宿舍跑進來,辮梢的銀鈴叮噹作響:“誦讀會的配樂定啦!熱依拉說……”話音戛然而止,她伸手碰了碰蘇雨桐的額頭,“媽呀!你這是燒起來了吧?比我畫的紅蘆葦還燙!”
這一碰像按了開關,蘇雨桐的膝蓋忽然軟了,身子順著門框往下滑。付玉梅正好推門進來,單詞本上還彆著片蘆葦葉,見狀一把扔下本子撲過來,眼鏡滑到鼻尖也顧不上推:“快扶她到床上去!我去拿體溫計!”她的聲音發顫,像被風吹得發抖的葦杆。
周颯爽從上鋪蹦下來,帆布包帶勾住床板的鐵架,“嘩啦”一聲扯掉了半幅床簾。“輕點!”林知夏瞪了她一眼,兩人小心翼翼地架著蘇雨桐往床邊挪,她的帆布鞋在地板上拖出兩道泥痕,像兩行沒寫完的詩。熱依拉和古麗婭聞訊趕來,銀飾在昏暗的燈光裡閃著慌促的光,熱依拉伸手探進蘇雨桐的領口,指尖觸到滾燙的皮膚,倒抽一口冷氣:“比南瓜粥的蒸汽還燙,得去醫院!”
付玉梅捏著體溫計跑回來,玻璃管在燈光下閃著寒光。她抖著手把體溫計塞進蘇雨桐腋下,手指碰到她的胳膊,驚得縮回手:“她在發抖!”周颯爽已經翻出了自己的厚外套,往蘇雨桐身上裹時,發現她的嘴唇泛著白,像被霜打過的蘆葦花,“怎麼辦怎麼辦?校醫院這個點是不是關門了?”
林知夏忽然想起什麼,抓起桌上的電話聽筒,手指抖得按不準號碼:“打給……打給嚴鳳翔!他上次說他表哥在市醫院當護士,肯定知道該怎麼辦!”她的指甲在撥號盤上劃得“咯吱”響,流程單從口袋裡掉出來,“誦讀會”三個字被淚水洇開了個小團,像朵哭蔫的花。
付玉梅忽然按住她的手,眼鏡片上蒙著水汽:“號碼!他的號碼是多少?”周颯爽從蘇雨桐的枕頭下翻出個速寫本,嘩啦啦翻到最後一頁,指著角落裡的一串數字:“上次借他顏料時記的!快打!”
電話“嘟——嘟——”響著,每一聲都像敲在緊繃的弦上。蘇雨桐躺在床上,意識已經開始模糊,她覺得自己像沉在蘆葦蕩的軟泥裡,四周都是晃悠的綠,季硯秋說的“風的褶皺”變成了無數隻手,在她額頭上來回摩挲。帆布包裡的橘子剪紙不知什麼時候掉了出來,落在枕頭上,橘紅色在昏黃的燈光裡,像顆發著低燒的小太陽。
“喂?”電話那頭傳來嚴鳳翔的聲音,帶著點剛從圖書館出來的沙啞。林知夏的聲音一下子崩了,眼淚砸在聽筒上:“嚴鳳翔!蘇雨桐發燒了!燒得厲害!我們不知道怎麼辦……”
“別急,”嚴鳳翔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像塊穩住船的錨,“先看看體溫計多少度?有沒有退燒藥?校醫院急診應該有人,我現在就過去,你們先……”
“39度7!”付玉梅猛地抽走體溫計,玻璃管上的水銀柱像條嚇人的紅線,“我們找了藥箱,沒有退燒藥!她一直在說胡話,好像在說什麼蘆葦……”
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翻找東西的響動:“我帶了退燒藥,五分鐘就到宿舍樓下!你們把她裹嚴實點,我叫車在校門口等著!”聽筒裡忽然傳來“啪”的一聲,像是書本掉在了地上,“讓她撐住,我馬上到!”
掛了電話,林知夏抹了把臉,發現手心全是汗。周颯爽已經把蘇雨桐的鞋脫了,襪子上還沾著蘆葦蕩的泥,她想拿去洗,被古麗婭拉住:“先顧人!”古麗婭從自己的木箱裡翻出塊哈薩克族的羊毛披肩,輕輕蓋在蘇雨桐身上,披肩邊緣的銀飾垂在床沿,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晃動,像串安神的風鈴。
蘇雨桐忽然哼唧起來,眉頭皺得像團擰住的葦葉。付玉梅湊過去聽,她的聲音輕得像耳語:“……橘子……沒畫完……”付玉梅心裡一酸,拿起枕邊的橘子剪紙,輕輕放在她的手心裡:“畫完了,季老師說你畫得最好,比他的還帶勁。”
走廊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像有人踩著鼓點在跑。周颯爽衝到門口拉開門,嚴鳳翔站在走廊燈下,額頭上全是汗,手裡攥著個藥盒,帆布包的帶子斜挎著,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怎麼樣?”他的聲音喘得厲害,話沒說完就擠進宿舍,目光落在床上的蘇雨桐身上時,腳步忽然頓了頓。
“剛餵了點溫水,還是燒得厲害。”林知夏把體溫計遞給他,銀鈴在緊張中忘了響。嚴鳳翔捏著體溫計看了眼,眉頭擰成個疙瘩,他伸手探向蘇雨桐的額頭,指尖剛碰到皮膚就猛地收回來,像被燙到似的——比他想象的燙多了,像揣了顆燒紅的小太陽。
“走,去醫院。”他彎腰把蘇雨桐打橫抱起來,她的身子輕得像捆曬乾的蘆葦,頭歪在他的肩膀上,滾燙的呼吸噴在頸窩裡,帶著點野菊桂花乾的甜香。周颯爽趕緊遞上厚外套,嚴鳳翔接過裹在她身上,動作快卻穩,像在託著件易碎的瓷器。
下樓時,蘇雨桐忽然在他懷裡動了動,喃喃地說:“……蘆葦根……要畫得亂點……”嚴鳳翔低頭看她,睫毛在燈光下投出片淺影,像沾了露水的葦葉。“知道了,”他輕聲應著,聲音比平時低了八度,“等你好了,咱們一起去畫,畫得比誰都亂。”
校門口的計程車已經等在那裡,司機探出頭看了眼,趕緊開啟後座車門。嚴鳳翔小心翼翼地把蘇雨桐放進車裡,付玉梅抱著她的帆布包跟上來,裡面的《詩經》和速寫本被她按得緊緊的,像抱著蘇雨桐的半條命。周颯爽和林知夏她們要跟著,被嚴鳳翔攔住:“你們留著,幫她把床鋪收拾下,燒退了回來能睡舒服點。”
計程車發動時,林知夏忽然想起什麼,往車窗裡塞了個東西:“她的橘子剪紙!剛才攥在手裡的!”嚴鳳翔接住那片橘紅色的紙片,藉著路燈看,邊緣被汗水洇得髮捲,像顆被揉過的小太陽。他把剪紙放進蘇雨桐的手心,輕輕合上她的手指,“攥好了,到醫院就不燒了。”
車窗外的樹影往後退,像片流動的蘆葦蕩。蘇雨桐的頭靠在嚴鳳翔的胳膊上,呼吸漸漸勻了些,不再是剛才急促的喘息。他忽然發現她的帆布包裡露出半本《詩經》,書頁被風吹得掀動,正好停在“蒹葭”那頁,野菊花瓣夾在裡面,在昏暗的光裡泛著淡淡的白。
“她今天去蘆葦蕩了。”付玉梅忽然開口,聲音帶著後怕,“想補速寫,結果迷了路,季老師碰巧在那裡……可能就是那時候著涼的。”她的手指絞著衣角,“都怪我,早上不該說‘平凡裡藏著鉤子’,說不定她就是被鉤子勾住了才……”
嚴鳳翔搖搖頭,視線落在蘇雨桐燒得發紅的臉頰上:“不怪你,她就是這樣,畫起畫來什麼都顧不上。”他想起上次看她畫蘆葦,蹲在泥裡三個小時,帆布鞋全溼透了還笑說“這樣才能畫出根鬚的勁”,心裡忽然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下,澀澀的。
到了醫院急診室,護士接過嚴鳳翔手裡的藥盒,嗔怪道:“怎麼才送來?這燒得都快脫水了。”她麻利地準備輸液針,金屬針頭在燈光下閃著冷光。蘇雨桐被針扎得瑟縮了下,眉頭又皺起來,嚴鳳翔趕緊握住她沒扎針的手,她的指尖滾燙,卻在微微發抖,像片受驚的葦葉。
付玉梅守在輸液架旁,看著透明的液體順著管子滴下來,像串斷了線的珠子。她忽然想起單詞本上的“perseverance”,旁邊畫著片蘆葦,此刻覺得這詞像有了溫度——蘇雨桐的倔,不就像蘆葦嗎?平時看著軟,真遇上事了,根扎得比誰都深。
嚴鳳翔出去給宿舍打電話,走廊裡的聲控燈隨著他的腳步亮了又滅。周颯爽在那頭喊:“我們把她的床鋪好了!熱依拉燒了薑茶,等她回來喝!”林知夏搶過聽筒:“讓她別擔心誦讀會,我和古麗婭把背景板的蘆葦畫完!”古麗婭的聲音在後面喊:“告訴她,她的小木勺我擦乾淨了,就等她回來畫蘆葦!”
掛了電話,嚴鳳翔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昏黃的路燈。急診室的玻璃映出他的影子,肩膀上還沾著蘇雨桐蹭的泥漬,像朵沒洗乾淨的花。他忽然想起白天在畫室,她畫的橘子果臍處有道淺痕,像個沒說出口的笑,當時沒懂那笑意藏著什麼,此刻望著輸液管裡緩緩滴落的藥水,忽然有點明白了——那些藏在畫裡的溫柔,原是比發燒的溫度更燙人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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