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雨桐的指尖頓在畫稿邊緣，鉛筆屑簌簌落在藍布圍裙上。她抬頭時，陽光正順著嚴鳳翔的肩頭淌進來，把他布包上的補丁照得發亮——那補丁是她上週用碎布頭縫的，針腳歪歪扭扭，此刻倒像朵歪開的小雛菊。
“劉老師剛說‘藏著的勁’，”她把畫稿塞進帆布包，金屬搭扣“咔嗒”扣上，“你手裡的糖糕香得都藏不住了，隔著三道門都能聞見。”嚴鳳翔晃了晃油紙包，甜香漫得更開，混著鉛筆屑的清苦，倒成了種特別的味道，像把日子釀成了帶點澀的蜜。
畫室的木門被推開時，帶起一陣鉛筆屑的味道，混著窗外飄來的蘆葦清香。蘇雨桐正把老虎畫稿小心地折成四折，聽見“咔噠”一聲輕響，抬頭就看見嚴鳳翔站在門口，布包斜挎在肩上，手裡還攥著那油紙包，糖糕的甜香像只小尾巴，跟著他飄進了畫室。
“畫完了？”他往素描本上瞟，眼睛亮得像剛被陽光曬過的玻璃，“劉老師沒留你補課吧？”
“哪能總留我。”蘇雨桐把本子塞進布包，帆布帶勒得她肩膀微微一沉，“倒是你，物理課逃出來的？”
“哪能逃。”嚴鳳翔伸手接過她的畫板，掂量了兩下，“張老師拖堂五分鐘，我這是掐著點來的。去五食堂？聽說今天有糖醋藕片，王師傅的手藝，酸得剛好解膩。”
蘇雨桐的腳步頓了頓，布包裡的糙紙本子硌著腰側，像藏了塊溫溫的烙鐵。五食堂在宿舍區旁邊，離教學樓遠，平時去的人少，可今天是週三，宿舍裡的人多半會去那兒——付玉梅總說五食堂的玉米餅子最實誠，能頂一下午的餓。
“怎麼了？”嚴鳳翔見她不走，低頭看她的鞋尖，帆布面上沾著點鉛灰，像落了只灰撲撲的小蝴蝶，“不想吃糖醋藕？那吃蔥油麵？”
“不是。”蘇雨桐拽了拽辮梢，紅頭繩在指腹上繞了兩圈，“我宿舍的人估計也在五食堂，付玉梅她們，你……”
“怕我見生人？”嚴鳳翔忽然笑了，眼角的紋路像被風吹皺的塘水，“上次幫你們修宿舍的燈泡，不都見過？周颯爽還說我遞鉗子的手穩，像個老工匠。”
蘇雨桐也想起那回，周颯爽踩著板凳換燈泡，林知夏舉著煤油燈，付玉梅在底下墊著褥子怕周颯爽摔著，古麗婭和熱依拉端著剛晾好的茶水，一群人鬧鬨鬨的，倒比修燈泡本身更熱鬧。她那時正坐在床邊剪蘆葦，嚴鳳翔蹲在地上接電線，被周颯爽的大嗓門嚇得手一抖，差點把火線接錯。
“那走吧。”她往前走了兩步，畫板在嚴鳳翔手裡輕輕晃，像只搖尾巴的小狗，“不過先說好，付玉梅肯定要問你物理題，她最近在備考，見著男生就想抓來當免費輔導。”
“沒問題。”嚴鳳翔的步子邁得輕快，“正好讓她看看，我不是隻會在草稿紙上畫蘆葦的。”
從教學樓到五食堂要穿過一片楊樹林，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像誰在耳邊搖著銅鈴。蘇雨桐走在靠裡的一側，樹影在她布包上晃，把那個幹蓮蓬別針照得忽明忽暗。嚴鳳翔拎著兩個畫板，胳膊肘偶爾碰到她的袖子，像兩片挨著的葦葉，被風推著輕輕蹭。
“你那老虎畫得怎麼樣？”他忽然問，眼睛瞟著遠處的蘆葦蕩，那裡的葦稈已經黃了半截，像被太陽烤過的糖稀，“劉老師沒說你把虎畫成貓？”
“才不會。”蘇雨桐的下巴微微揚起，像只鬥勝了的小公雞，“劉老師說我畫出了‘藏著的勁’，比畫陶罐時多了點野氣。”她忽然想起劉老師說嚴鳳翔像“沒長大的小老虎”，臉頰有點熱，趕緊補充，“他還說，畫動物得學草木的韌勁，柔裡帶剛。”
嚴鳳翔沒接話，只是腳步慢了些，讓她走在了前面。陽光透過楊樹葉的縫隙落在她發頂，像撒了把碎金，他忽然覺得，蘇雨桐其實也像蘆葦，看著軟，可認準的事，八頭老牛都拉不回——就像她畫老虎時，非要在瞳仁裡留三道亮斑，說“這樣才像藏著三個太陽”。
五食堂的青磚煙囪正冒著白汽，像條沒繫緊的棉線，悠悠地往天上飄。離著還有幾十步，就聽見付玉梅的大嗓門：“林知夏！你再不吃，玉米餅子就被周颯爽搶光了！”
蘇雨桐加快了腳步，推開食堂的木門時，一股蔥油香混著玉米的甜撲面而來。靠東窗的位置圍了張方桌，付玉梅正把一碟鹹菜往林知夏碗裡撥，周颯爽嘴裡塞著餅子，含糊地喊“給我留點”，古麗婭和熱依拉並排坐著，手裡的筷子碰在一起，正小聲說笑著什麼。
“喲，說曹操曹操到！”周颯爽先看見了他們，把餅子嚥下去，拍著桌子喊，“蘇雨桐，你可算來了，我們還以為你被劉老師扣在畫室當模特了！”
付玉梅推了推鼻樑上的圓框眼鏡，鏡片反著光：“這位就是嚴鳳翔吧？上次修燈泡謝了啊，手藝不錯。”她往嚴鳳翔手裡的畫板看了眼，“剛上完素描課？畫的啥？靜物還是石膏像？”
“畫的老虎。”嚴鳳翔把畫板靠在桌腿邊，拉過兩把椅子，示意蘇雨桐坐下，“劉老師說畫動物得抓‘氣’，不能光描皮毛。”
“老虎？”林知夏的眼睛亮了，她總愛穿淺色的布衫，像株安靜的蘆葦，說話也輕輕的，“是不是像動物園裡的那種？我上次去看，它趴在石頭上睡覺，看著一點都不兇。”
“比動物園的兇點，”蘇雨桐剛坐下，熱依拉就往她碗裡夾了塊玉米餅，餅子還熱乎著，燙得她指尖發麻，“是劉老師的畫稿，藏在蘆葦叢裡，眼睛亮得像……像嚴鳳翔解出物理題時的樣子。”
話說出口，她才覺得不妥，臉頰騰地紅了，像被夕陽烤過的雲霞。古麗婭“噗嗤”笑出聲，她的辮子上總纏著彩色的絲線，像把開在頭上的花，“蘇雨桐，你這比喻，是誇老虎呢還是誇嚴鳳翔呢？”
嚴鳳翔的耳根也紅了，他拿起桌上的搪瓷勺，假裝研究勺子上的花紋：“先打飯吧，糖醋藕片再不去搶，估計就剩湯了。”
“我去我去！”周颯爽“騰”地站起來，她總愛穿深色的工裝褲，行動麻利得像陣旋風，“嚴鳳翔，你跟我去，幫我端個菜盆，付玉梅她們這幾個，手無縛雞之力的。”
付玉梅在她背後翻白眼：“誰手無縛雞之力？上次你搬行李，還是我幫你扛的箱子。”嘴上說著，卻往林知夏碗裡又添了勺鹹菜，“多吃點，下午還有政治課，王老師的催眠曲，沒點乾糧頂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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