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雪落下來時，蘇雨桐正在給嚴鳳翔的物理錯題本包書皮。藍白格子的布料上，她用銀線繡了片小小的梧桐葉，葉尖還綴著顆米粒大的珍珠——是上次熱依拉從新疆帶回來的，說“縫在書皮上，翻書時能看見光”。
窗外的雪花打著旋兒飄落，把操場的籃球架染成了白色。蘇雨桐忽然想起三個月前，嚴鳳翔就是在這片場地上，抱著帶血的獎盃朝她跑來，球鞋在地上拖出兩道紅痕，像給綠色的草坪繫了條絲帶。她指尖的銀線忽然打結，解開時不小心戳到掌心，留下個小小的紅印，像他當時膝蓋上滲出的血。
“在發呆？”嚴鳳翔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點雪後的涼意。他捧著個搪瓷缸站在門廊下，缸裡飄著淡淡的甜香，是用梧桐花蜜煮的薑茶，“我媽說這天喝了暖身子，特意多煮了你的份。”
他今天穿了件軍綠色的棉襖，是他爺爺年輕時的舊物，袖口磨出了毛邊，卻被他洗得發亮。領口彆著的蟬蛻髮卡上落了點雪，翅膜在燈光下透亮得像玻璃，蘇雨桐忽然想起老站長說的“蟬蛻經冬不腐”，原來有些東西真的能跨過季節，像他們藏在心裡的話。
接過搪瓷缸時，蘇雨桐的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兩人同時往回縮，卻又在對視時笑出了聲。薑茶的熱氣模糊了眼鏡片，她摘下擦拭時，發現嚴鳳翔正盯著她的書皮看，耳尖紅得像被炭火燙過。
“這葉子……”他伸手想碰又縮了回去，指尖在棉襖上蹭了蹭，“比我刻的好看。”
蘇雨桐把書皮往他眼前湊了湊，銀線繡的葉脈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等開春了，我們把錯題本里的知識點整理成小冊子，就用老站長院子裡的梧桐樹皮當封面。”她忽然想起什麼，從書包裡掏出片壓平的梧桐葉，上面用鉛筆寫著“期末目標：物理85+”，字跡旁邊畫著個舉著獎盃的小人，正是他籃球賽時的樣子。
嚴鳳翔接過葉子，忽然從棉襖內袋裡掏出個油紙包，裡面是塊凍得硬邦邦的東西，散發著松木香。“這是老站長給的蜂蠟，”他用小刀切下一小塊往她手裡放，“說給書皮打蠟，能防潮。我磨了三天才弄成這樣，你看夠不夠？”
蜂蠟的斷面泛著乳白色的光，像塊凝固的月光。蘇雨桐忽然想起他蹲在老站長的院子裡，用砂紙磨梧桐果的樣子，木粉落在藍襯衫上，像落了場提前的雪。她把蜂蠟往他手心裡推了推：“一起弄才快，你磨我塗，像上次刻珠子那樣。”
書桌前的檯燈暈出暖黃的光，兩人頭挨著頭給書皮打蠟。嚴鳳翔的呼吸落在她耳尖，帶著點薑茶的辛辣，蘇雨桐的髮絲掃過他手背，像條柔軟的小蛇。蜂蠟融化時的香氣混著梧桐花蜜的甜，在屋裡漫開，像把整個秋天都裝進了這間小屋。
“你看這紋路。”嚴鳳翔忽然指著書皮上的梧桐葉，銀線在燈光下投出細微的影，“像不像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掉在英語角的那片葉子？”
蘇雨桐的心猛地一跳。她當然記得，那天她攥著他給的小本子，指尖把紙頁捻得發皺，而他站在梧桐樹下，校服袖口沾著草綠，像剛從春天裡走出來。原來有些瞬間，他和她一樣，都悄悄藏在了心裡，像藏起片不會凋謝的葉子。
雪停時，兩人踩著厚厚的積雪去學校。嚴鳳翔非要替她背書包，說“雪地滑，我走得穩”。蘇雨桐看著他深一腳淺一腳的背影，忽然發現他的棉鞋鞋底貼著塊橡膠皮——是上次她幫他縫的，當時他笑著說“這下能在冰上跳舞了”，此刻果然走得穩穩當當，像只笨拙的小企鵝。
教室的窗臺上，古麗婭放了盆風信子，紫色的花苞鼓鼓的，像藏著整個春天。熱依拉正舉著相機拍雪景，鏡頭裡忽然闖進兩個身影：嚴鳳翔正彎腰給蘇雨桐系圍巾，指尖在她頸後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像給她戴上了件會發熱的首飾。
“咔嚓”一聲，這幀畫面被永遠定格。熱依拉舉著相機跑過來，螢幕上的兩人還維持著系圍巾的姿勢，雪落在嚴鳳翔的髮梢，像撒了把鹽，而蘇雨桐的睫毛上沾著點白，像落了只不會飛的蝶。
“這張要洗出來貼在英語角的牆上，”熱依拉晃著相機笑，“就叫‘冬天的約定’。”
古麗婭忽然從書包裡掏出個布包，裡面是些曬乾的蟬蛻，被雪凍得發硬。“我奶奶說，冬天把蟬蛻埋在梧桐樹下，來年夏天能長出會唱歌的蟬。”她往蘇雨桐和嚴鳳翔手裡各塞了幾片，“你們去埋的時候，要許個願才靈。”
午休時，嚴鳳翔拉著蘇雨桐往操場角落的梧桐樹跑。雪地上的腳印像串省略號，把兩人的秘密藏在中間。他從口袋裡掏出個小鏟子，是用梧桐枝做的，木柄上刻著個小小的“鳳”字，是上次在老站長家刻珠子時剩下的料。
“挖深點，”蘇雨桐攥著蟬蛻蹲在旁邊，撥出的白氣模糊了眼鏡片，“別讓雪把它們凍壞了。”
嚴鳳翔的手凍得通紅，卻挖得格外認真，凍土被鏟開時發出“咯吱”的響，像在給他們的心願打地基。蘇雨桐把蟬蛻放進坑裡時，忽然發現其中片上有淡淡的刻痕——是嚴鳳翔偷偷刻的“桐”字，筆畫被磨得很淺，卻依舊能看出用力的痕跡。
埋好蟬蛻後，兩人在雪地上畫了個大大的心，把那棵梧桐樹圈在中間。嚴鳳翔忽然從棉襖裡掏出個玻璃罐，裡面裝著些透明的晶體，在陽光下閃著光。“這是夏天曬的梧桐花蜜結晶，”他往蘇雨桐嘴裡放了塊，“甜吧？像我們埋的心願。”
蜜糖在舌尖化開時，蘇雨桐忽然看見他睫毛上的雪花，像撒了把碎鑽。她伸手替他拂去，指尖碰到他的臉頰，像觸到了塊冰涼的玉。嚴鳳翔的身子忽然僵住，喉結滾了滾，像有話要說，最終卻只是往她手裡塞了個暖手寶——是用梧桐籽填充的，老太太說“比熱水袋更持久”。
期末考前最後一節自習課，蘇雨桐的桌肚裡多了個布偶。是用藍白格子的布料縫的小刺蝟，肚子裡塞著曬乾的梧桐花，聞起來香香的。刺蝟的手裡舉著支鋼筆，筆尖上刻著個“勝”字，是嚴鳳翔用小刀一點點摳出來的。
她抬頭看向嚴鳳翔的座位，他正低頭演算物理題，側臉的線條被檯燈照得很柔和。校服領口露出的紅繩上，掛著顆小小的梧桐珠，是她用上次剩下的料刻的，上面的“桐”字被摩挲得發亮。
考試那天，蘇雨桐特意穿了雙紅襪子——是嚴鳳翔的奶奶給的，說“踩在雪地上不打滑，考場上也能踩住難題”。進考場前，嚴鳳翔往她手裡塞了塊薄荷糖，是夏天泡在梧桐花露裡的那種，現在被凍得硬邦邦的，像塊透明的冰。
“含著這個，腦子轉得快。”他的指尖在她手心裡輕輕畫了個圈，像在蓋個秘密的印章，“我在考場外等你，帶著新刻的木牌。”
考物理時，最後一道大題正好是嚴鳳翔幫她複習過的。蘇雨桐看著熟悉的電路圖，忽然想起他趴在桌上畫圖的樣子，鉛筆尖在紙上頓了頓，畫出個小小的笑臉。她筆尖一頓，在草稿紙上畫了兩隻牽手的小刺蝟，旁邊寫著“一起加油”，像在跟他隔空對話。
考完試出來，嚴鳳翔果然在考場外的梧桐樹下等她。他捧著塊木板站在雪地裡，上面刻著兩個小人舉著成績單，背景是漫天的雪花，雪花裡還藏著片小小的蟬蛻，像個跨越季節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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