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晨光裡的落燈典
正月十八的天剛泛起魚肚白，混種梧桐上最後一盞殘燈還懸在枝椏間，紅繩比十六那天又鬆了些，卻仍倔強地纏著燈架，像在與冬日作最後的告別。王大爺揣著個紅繩纏邊的布包，挨家拍門，十八落燈，他往蘇家門檻上撒了把落燈米，是糯米摻了梧桐籽和薰衣草籽，燈不落，春不來，今兒得把年裡的燈都收乾淨，好讓陽氣順著根往土裡鑽。
蘇雨桐踩著凳兒夠屋簷下的宮燈，紅繩在指尖滑出細痕，我娘說落燈得趕在辰時前，她把燈小心翼翼地放進竹筐，燈座上的灰得留著，拌進開春的菜種裡，苗能長得比誰家都旺。筐底墊著塊藍印花布，布角繡著個褪色的字，是去年落燈時留下的，紅繩纏著布邊，像給舊歲打了個結。
巷口的老槐樹下，孩子們正舉著送燈幡跑，幡是用舊燈麵糊的，紅繩纏著幡杆，上面寫著燈歸庫，春入戶。虎娃舉著幡最賣力，幡角掃過地上的燈影，王大爺說送燈得喊號子，他扯著嗓子喊，燈兒燈兒別想家，明年正月再開花！喊聲驚飛了枝上的雀兒，紅繩在幡杆上抖出細碎的響，像燈在應和。
嚴鳳翔推著輛收燈車過來，車板纏著紅繩，上面碼著疊好的紗燈、獸燈、走馬燈，我爹連夜做了個燈庫箱他拍了拍車後的木箱，紅繩纏著箱鎖，樟木打的，墊著薰衣草乾花，能把燈存得香香的，明年拿出來，還帶著今年的年味。箱角的紅繩掛著塊小木牌，刻著十八收，正月出，字縫裡嵌著點金粉，在晨光裡閃。
辰時落燈的儀式在祠堂前舉行。族老站在香案後，案上擺著落燈供：三碟燈花糕（用燈油和麵做的）、一碗殘燈粥（煮燈芯的水熬的）、一盤收光果（柿餅子，取收盡餘光意），紅繩纏著供盤，像給舊歲的燈火行個禮。
一落晦氣燈，二落滯氣燈，三落寒氣燈，四落閒氣燈，五落舊歲燈，六落迎新春，族老念一句，眾人就往火盆裡投一盞舊燈，紅繩在火裡蜷成小團，卻不燒斷，這繩是春神留的引子，他指著火星裡的紅，等下埋進土裡，開春就會抽出綠芽。
蘇雨桐投的是那盞雙枝燈的燈架，竹篾在火裡噼啪響，紅繩卻慢悠悠地蜷成個字。母親說這是燈神指路，紅繩成啥形，來年就有啥運，成花得錦繡，成字得順遂，成圈得圓滿。
落完最後一盞燈時，太陽剛過樹梢，光落在火盆的餘燼上，紅繩的殘段在灰裡泛著微光。虎娃突然指著混種梧桐喊：樹發芽了！眾人抬頭，果然見枝椏間鼓著些嫩紅的芽苞，像燈芯剛燃出的火苗。王大爺笑著說：這是燈魂附在樹上了，落了燈，春就藏不住嘍。
二、田埂上的醒土禮
巳時的日頭暖得能曬化簷角的冰，田埂上已聚了不少人，手裡都攥著醒土鞭——紅繩纏柄的柳條鞭，鞭梢繫著梧桐花編的穗。十八醒土，張叔掄著鞭子往地上抽，的一聲脆響，紅繩在泥裡抽出道紅痕，去年在這兒抽了三鞭，這塊地的麥子比別家早抽穗七天。
蘇雨桐提著個陶罐往田裡撒醒土水，是用落燈的灰和著運河水調的，紅繩纏著罐耳，我娘說這水帶著燈的火氣，她往混種梧桐根旁澆，土喝了，根就能醒，你看這剛冒的芽，準是聞著味了。水滲進土裡，冒起些小泡，像土在伸懶腰。
嚴鳳翔扛著開犁木走在田埂上，是段梧桐老根，紅繩纏著木柄，木頭上刻著二字。我爹說這木得在田裡走九遭，他把木頭往土裡插，一遭喚蟲醒，二遭喚草醒，三遭喚土醒，四遭喚肥醒，五遭喚種醒，六遭喚苗醒，七遭喚風醒，八遭喚雨醒，九遭喚年醒。插完第九遭，土面上竟鑽出只蚯蚓，在紅繩的痕裡鑽來鑽去，像在給春帶路。
女人們在田邊縫春袋，紅布縫的小袋裡裝著七種籽：麥種、豆種、菜籽、梧桐籽、薰衣草籽、芝麻、花生，紅繩纏著袋口，這袋得埋在田頭，周嬸往袋裡塞了根落燈的紅繩，春神見了紅，就會多往咱地裡走幾趟。她把袋埋在蘇家麥田的壟上，上面壓塊紅繩纏的卵石，石頭鎮著，福氣跑不了。
孩子們舉著迎春幡在田埂上跑，幡上畫著小人扶犁的圖，紅繩纏著幡杆，虎娃跑得最快，幡角掃過剛醒的土，王大爺說踩踩醒土，他光著腳在田裡蹦，今年的新麥能長到齊腰高！泥點濺在紅繩上，像給春繫了個泥疙瘩的結。
族老在田中央擺土神位，用三塊卵石搭個小廟，紅繩纏著石縫，供著五穀碟：小米、高粱、玉米、蕎麥、黍子，醒土得敬土神，他往碟裡撒了把落燈米，燈魂入了土，土神才肯把春信往外傳。風過時，石縫的紅繩輕輕晃，像土神在點頭。
蘇雨桐往醒土袋上繡春芽紋，針腳裡藏著個字，紅繩在布面繞來繞去，忽然發現線頭的走向，正與混種梧桐新冒的芽苞連成線。樹和地是連著心的，她對嚴鳳翔說，你看這線，田醒了，樹就敢發芽了。
三、午後的農具會
未時的陽光曬得農具發亮，祠堂前的空地上擺著農具會，犁、耙、鋤、鐮、篩、籮、筐，樣樣都用紅繩纏著，像披了件喜慶的衣裳。十八晾農具，李伯擦著他的犁，紅繩在犁尖纏了三圈，去年擦完晾在太陽下，犁地時沒卡過一次泥，順得很。
蘇雨桐的爹在修播種鬥，鬥沿纏著紅繩，他往鬥裡撒了把落燈米，這鬥得讓姑娘家描個紅，他喊蘇雨桐，你在鬥底繡個字，今年播的種，顆顆都能成苗。紅繩在鬥裡晃，米落在繩結上，像給豐字鑲了粒鑽。
嚴鳳翔在給打穀機上油，紅繩纏著機軸，他用的是——桐油摻了薰衣草精油，安託萬說這油能防蛀，他往軸裡灌油，去年試過，機器轉了一秋都沒卡過殼。油順著紅繩往下滴，在地上積成小珠，像給農具串了串淚。
女人們圍坐縫農具袋，粗布縫的袋子上繡著農具謠犁兒犁兒快快醒，耙兒耙兒鏟碎冰，鋤兒鋤兒把草清，鐮兒鐮兒等秋成......紅繩纏著袋口，李嫂縫的袋上多繡了朵梧桐花，我那口子說，農具見了花，就知道快忙起來了，勁頭足。
孩子們在農具間玩春牛戲，用秸稈扎的牛身上纏著紅繩，虎娃牽著牛繩在空地上轉圈，牛耕田，羊吃草，春神來了哈哈笑，他唱著王大爺教的謠，紅繩繫著牛尾巴，今年準能收九茬！牛尾巴的紅繩掃過犁尖，把油珠掃成道細線，像給春畫了道痕。
王大爺提著農具酒挨件澆，酒裡泡著梧桐花和陳皮，紅繩纏著酒壺，給農具喝點春酒，他往鋤頭上灑了點，開春幹活就不費勁，去年澆過的鐮刀，割麥時快得能削風。酒珠落在紅繩上，滲進布紋裡，像給繩染了層香。
蘇雨桐給播種鬥描紅時，發現鬥底的豐字，竟與混種梧桐的根鬚在土裡的走向一模一樣。她忽然想起去年此時，安託萬寄來的薰衣草田照片，田埂上的農具也繫著紅繩，像在和烏鎮的農具打招呼。春是會串門的，她笑著說，你看這紅繩，早把兩地的田連在一塊兒了。
四、黃昏的與系春繩
酉時的暮色像層薄紗，各家的擺到了院裡，桌子挨著混種梧桐，紅繩纏著桌腿，菜都是醒春味發芽豆（泡得發了芽的黃豆）、醒酒蛋（用農具酒煮的）、春苗菜（剛冒頭的薺菜）、燈魂餅（落燈灰和的面）、土香粥（新米混著醒土水熬的），最特別的是道雙枝菜，梧桐嫩芽炒薰衣草嫩葉，紅繩纏著盤沿，像給兩味春繫了個結。
春宴得喝醒春酒嚴父舉著酒杯，紅繩纏著杯柄，一杯敬落燈，二杯敬醒土，三杯敬農具，四杯敬新芽，五杯敬鄰里，六杯敬來年，六杯下肚，春就紮根了。酒裡飄著片梧桐花，喝起來帶著點燈油的香，像把舊歲的暖嚥進了肚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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