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晨露裡的課前十吟
清明剛過的清晨，校園裡的杏樹把影子投在教室的窗玻璃上，像誰用淡墨描了幅水墨畫。蘇雨桐踩著露水走進教學樓，布鞋底沾著點杏花的粉白，是從操場邊的花徑上帶過來的。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把課本攤開在桌上，去年用藍布裱的書皮被晨霧浸得發潮，邊角的紅繩書籤纏著片新摘的杏葉，葉尖還掛著顆露珠，像給書系了顆會發光的紐扣。
嚴鳳翔抱著實驗記錄本從走廊跑過，帆布包上的紅繩穗子掃過走廊的扶手，帶起一串細碎的灰塵。剛去試驗田看了麥苗，他把本子放在桌上，紙頁上還沾著點溼潤的泥土，比上週長高了半寸，和咱家的春麥一個長勢，去年這時候記的苗高，現在看來差不離。他翻開本子，裡面夾著根紅繩系的麥芒，是今早從自家帶來的麥種培育田摘的，說能讓記錄沾點家鄉的春氣。
早讀課的鈴聲還沒響，教室裡已經飄起琅琅書聲。李教授揹著手在課桌間踱步，長衫的下襬掃過地面，帶起片被風吹進來的杏花。春日讀書要帶花氣他停在蘇雨桐桌前，指著她課本里的杏葉，去年有學生把桃花夾進《詩經》，背桃之夭夭時，連聲調都帶著甜意，這就是春氣養文。窗外的麻雀落在窗臺上，歪著頭聽唸書聲，忽然銜起片花瓣飛走，像把書聲也銜走了一段。
後排的同學在臨摹字帖，墨汁裡摻了點花瓣搗的汁，寫出來的字泛著淡淡的粉。這是學周嬸的法子，嚴鳳翔湊過去看，去年她給咱染布，就用杏花汁，說比顏料耐看，字這麼寫，看著就有春天的軟勁。臨摹紙的邊角用紅繩壓著，免得被風掀動，繩結是雙錢結，像兩個疊在一起的春字。
蘇雨桐背誦《農桑要術》裡的章節，唸到春播宜晨，秋種宜昏時，忽然想起家裡的春播場景：爹牽著牛在田裡走，犁溝裡的土翻出溼潤的黑，娘跟在後面撒種，紅繩系的種袋在腰間晃。她在筆記本上畫了個小犁，旁邊註上今日宜播蕎麥，字旁邊畫了朵杏花，說讓字也跟著發芽。
早讀結束時，晨露已經被日頭曬成了水汽。蘇雨桐把課本里的杏葉翻過來，發現葉背的紋路像張小小的地圖，忽然覺得這校園的春天，和蘇家巷的春天，原是用同一張地圖鋪就的，只是換了地名，沒變的是泥土裡鑽出來的新綠，和空氣裡飄著的花果香。
二、試驗田的春苗語
巳時的日頭曬得試驗田的泥土發燙，蘇雨桐蹲在自家培育的麥種田壟邊，手裡捏著把紅繩纏柄的小鋤，正在給麥苗除草。她的布鞋沾著泥，褲腳捲到膝蓋，露出的小腿上沾著點草汁的綠。這草得連根拔她邊拔邊說，像娘在菜畦裡做的，去年留了點草根，後來就竄得比苗還高，搶了春氣。田埂邊插著塊小木牌，紅繩繫著牌角，上面寫著蘇家巷春麥種，字是用炭筆寫的，被雨水潤得發深。
嚴鳳翔在測量麥苗的株高，捲尺的末端繫著個紅布剪的小人，是虎娃寄來的，說讓小人替咱看著苗比標準株高高了三分，他在記錄本上畫個向上的箭頭，爹說這是地脈通，咱帶的灶心土沒白摻，去年的試驗田，摻了家鄉土的，收成總比別的好半成。他往麥壟間撒了把草木灰，是從家裡帶來的，用紅布包著，說這灰裡有咱巷的煙火氣，苗認得。
王老師帶著學生觀察嫁接的果樹，去年冬天接的杏樹枝，現在已經冒出了新葉。你看這介面，她指著紅繩纏著的地方，繩結已經被新長的樹皮包了一半，就像咱巷裡的混種梧桐，皮長在一起了，就不分你我，這才是春氣的本事，能把兩樣東西擰成一股勁。蘇雨桐摸了摸那處介面，感覺樹皮的溫度和家裡的梧桐樹一模一樣，都是帶著點潮的暖。
幾個同學在搭建防蟲網，網繩裡摻了紅繩，說能防鳥雀啄苗，去年沒摻紅繩，剛結的麥穗被麻雀啄了不少。嚴鳳翔往網邊掛了串艾草包，紅繩繫著包口，艾草的香混著泥土的腥氣，像把家裡的糧倉搬到了試驗田。這味能醒苗，他說，去年在包上繫了紅繩，艾草幹得慢，香能飄到收麥時。
蘇雨桐從帆布包裡掏出個陶碗，裡面是娘給的壯苗水——泡了梧桐葉的井水，紅繩纏著碗沿。她往每株麥苗根上澆了點，水珠落在葉尖，像給苗繫了串水晶鏈。娘說這水澆了，苗能長得知根知底她笑著說，就像咱，走再遠，也記得巷口的石板路。陶碗底還留著點去年的麥殼，是她特意帶來的，說讓新苗認得舊年的麥香。
中午歇晌時，大家坐在田邊的樹蔭下分享乾糧。蘇雨桐拿出娘烙的，餅裡卷著香椿芽，是從家裡帶來的醃菜，紅繩系的罐口還留著香椿的香。去年帶的香椿，她分給同學，大家說比學校食堂的鮮，今年娘特意多醃了罐，說春味得大家分著吃才夠濃嚴鳳翔啃著窩窩頭，就著帶來的蒜薹醬，忽然覺得這試驗田的土埂，和家裡的田壟沒兩樣，都是能讓人踏實坐下的地方。
三、圖書館的花箋信
未時的圖書館靜得能聽見陽光落在書頁上的聲音，蘇雨桐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手裡捧著本《群芳譜》，書頁裡夾著張紅繩系的花箋，上面是她今早寫的短句：杏花開在書脊上，字就發芽了。她抬頭看見窗外的玉蘭開得正盛，花瓣落在窗臺上，像誰從天上往下遞的信。
嚴鳳翔在查閱關於傳統農具的古籍，泛黃的紙頁上印著幅春耕圖，農夫的腰間繫著紅繩，和爹現在系的一樣。你看這犁的樣式，他指著圖，比咱家的少個鐵環，去年爹加了個環，說省三成力，原來老法子也能改得更趁手。他用紅繩在書頁角做了標記，繩頭繫著個小木犁模型，是自己削的，說讓古書認得新工具。
管理員李奶奶端著盤新摘的草莓走進來，盤子用紅繩繫著，放在閱覽桌的中央。剛從後院摘的，她笑著說，去年這時候結的草莓，學生們說酸裡帶甜，像青春的味，今年多澆了點淘米水，果然更甜了。蘇雨桐拿起顆草莓，發現蒂上還沾著點泥土，忽然想起家裡的草莓地，娘總說帶點土的才夠鮮，原來不管在哪，好東西都帶著點土氣。
書架間的過道上，有同學在掛春訊牌，用紅繩繫著木板，上面寫著今日榆葉梅開試驗田小麥抽穗這是學族老的農時牌蘇雨桐看著牌上的字，去年他在祠堂門口掛牌，寫著今日宜種豆，咱跟著種，果然收成好，這牌掛在圖書館，讓書也知道外面的春天。
嚴鳳翔在一本舊畫冊裡發現了幅蘇家巷的素描，畫裡的老槐樹上掛著紅綢，牆角的石磨盤上曬著玉米。這畫是二十年前的，他指著畫裡的少年，揹著和他現在差不多的帆布包，說不定是哪個學長畫的，你看這繩結，和咱現在系的一個樣。畫的右下角用紅筆寫著春歸處，像句沒說完的鄉愁。
蘇雨桐鋪開信紙，給家裡寫回信，筆尖蘸的墨裡摻了點杏花蜜，是周嬸給的，說寫出來的字甜。她寫試驗田的麥苗，寫圖書館的玉蘭，寫嚴鳳翔新嫁接的果樹，最後畫了個紅繩結，說這結裡，是校園的春和家裡的春，纏在一起了。信紙的邊緣剪了花邊，像片展開的杏花瓣，她說讓信也帶著花的形狀飛回家。
閉館時，李奶奶在每個書架上插了支杏花，紅繩繫著花枝。讓書也聞聞春氣，她說，去年插了桃花，借閱《桃花扇》的人都多了三成，書也愛趕春呢。蘇雨桐抱著書走出圖書館，看見夕陽把玉蘭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條通往家鄉的路，路上鋪滿了花瓣做的磚。
四、食堂裡的春味聚
申時的食堂飄著新麥的香，今天做的春麥粥，米粒是試驗田新收的頭茬麥磨的，粥面上撒著點青豆，像把春天撒在了碗裡。張師傅繫著新做的圍裙，圍裙上繡著紅繩纏的麥穗，正給學生們盛粥：這粥得就著醃香椿，他笑著說，去年這麼吃的，學生都說鮮得能咬到春天的尾巴
蘇雨桐端著粥找座位，看見桌上擺著同學帶的家鄉春味：南邊的同學帶了醃芥菜，紅繩繫著罈子；北邊的帶了醬蘿蔔，布包上繡著春字；還有個同學帶來的青團，艾葉的香混著糯米的甜，像把整個春天揉在了裡面。嚐嚐我家的香椿醬，她把小罐推到中間，春味得混著吃，才像百家宴
嚴鳳翔從包裡掏出個竹籃，裡面是娘蒸的麥芽糕，糕上的紅點是用甜菜根汁點的，紅繩在籃柄上繞了兩圈。這糕發得軟，他分給大家，比去年的多放了把新麥粉，娘說讓春味再足點有個城裡的同學第一次吃，說像把麥田的甜都嚼進了嘴裡，嚴鳳翔聽了，忽然覺得這春天的味道，原是能把不同地方的人連在一起的。
食堂的角落裡，幾個同學圍著個小炭爐，爐上烤著紅薯，紅繩繫著爐架，免得燙手。這是學咱巷裡的法子，蘇雨桐湊過去聞，去年在院裡烤紅薯，虎娃總搶著翻，說烤出糖油才叫甜紅薯的焦香混著粥的麥香，在食堂裡漫開，像把各家的灶房都搬到了一起，熱熱鬧鬧的，都是春天的煙火氣。
飯後收拾時，蘇雨桐把裝香椿醬的空罐洗乾淨，裡面插了支剛摘的桃花，紅繩繫著罐口。這罐得留著，她說，下週回家裝新的春味，去年的罐子現在還在窗臺上呢，插著野菊，像個不會老的春天。嚴鳳翔幫著擦桌子，發現桌縫裡卡著片杏花，他小心地摳出來，夾進筆記本，說讓食堂的春味，也能跟著筆記發芽。
路歸春的中暮、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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