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的“螢火黃”剛晾透第三匹，丫丫就舉著玻璃瓶衝進院子，蟬鳴撞在染缸上，震得“餘音紫”的線軸滾出半寸。“蘇師姐！洋貨鋪的掌櫃說今天收蟬給額外賞錢！”她鞋上沾著的榆樹葉落在石桌上，與新調的“麥浪青”色液相映，像片剛落進田野的雲，“說來了位城裡的先生，專收帶露水的活蟬！”
蘇雨桐正往燈籠布上繡銀線蟬翅，針尖的光被蟬鳴驚得抖了下，在布面留下個細小的銀點，像落了顆星。“帶露水的？”她抬頭時，晨光正透過槐樹葉落在嚴鳳翔肩上，他剛把新篩的麥秸灰倒進缸，灰末在光裡飄成金紅的霧，“怕是要養著看，去年城裡的戲班來演過《蟬變》，戲服上的蟬就是用活蟲做的標本，翅膀用的‘蟬鳴綠’紗，亮得像會飛。”
嚴鳳翔往竹籃裡裝空玻璃瓶，網兜柄上的“流雲青”布被露水浸得發深，像塊吸飽了色的海綿：“孩子們說先生是從南邊來的，穿的綢衫比咱們的‘海天藍’還亮，手裡總捏著支銀杆筆，見了蟬就往本子上畫，畫得比真的還像。”他往蘇雨桐手裡塞了塊麥香餅，餅邊的芝麻沾著點“蜜秋黃”醬，“路上墊墊，今天要走得遠些，先生說東邊的白楊林裡蟬多，翅脈帶著點銀白，像撒了星子。”
白楊林的晨霧還沒散，樹幹的白在霧裡泛著朦朧的光，像排沒染透的“月白”布。孩子們已經舉著網兜鑽進林子裡，小石頭的吆喝聲驚起群麻雀，翅影掠過霧面，像在色布上劃了幾道灰痕。“這邊的蟬真帶銀邊！”他舉著網兜跑出來，蟬翅在霧裡閃著亮，像沾了層碎銀，“先生肯定給高價！”
蘇雨桐蹲在溪邊洗玻璃瓶，溪水的清裡映著她髮間的槐花簪，像朵白瓷花浮在水上。嚴鳳翔站在對岸的白楊樹下，正仰頭看枝椏間的蟬，藍布衫的衣角被風吹得貼在身上，勾勒出細瘦的肩線，像幅被晨霧暈開的水墨畫。“當心腳下滑，”她往他那邊扔了塊石頭，濺起的水花落在他鞋上，“去年張嬸家的二小子在這摔了，褲腿刮破個洞，還是你幫他染的‘麥浪青’補丁，針腳密得看不出來。”
他低頭笑了笑，彎腰撿起石頭放進兜裡：“這石頭帶著水紋，能畫進燈籠的花紋裡。”說著便往樹上爬，白楊的樹皮比榆樹滑，他爬得格外慢，指尖摳著樹紋的樣子，像在解道複雜的染方。突然腳下一滑，他連忙抱住樹幹，網兜掉進溪裡，濺起的水花打溼了蘇雨桐的袖口，涼得像塊浸了井水的“流雲青”布。
“沒事吧？”她起身要過去，卻被他擺手攔住。“就是網溼了，”他從樹上摘下只蟬，翅脈的銀邊在手裡閃著亮，“這隻夠買三寸‘螢火黃’了。”他把蟬放進瓶裡時，指腹被蟬爪劃了道細痕，血珠剛冒出來就被他塞進嘴裡吮了吮，像在嘗味。
蘇雨桐從布包裡掏出“蜜秋黃”醬，往他指尖抹了點，醬裡的紫藤花碎粘在傷口上，像撒了把紫星：“先生看見了，該說咱們的蟬帶著血味，要壓價了。”嚴鳳翔縮回手，指尖的暖混著醬的甜，像把夏天的味都捏在了手裡：“他要是識貨，就知道帶點紅的蟬更精神，像染布時故意留的色點，活泛。”
日頭升高時，孩子們的玻璃瓶已經裝得滿滿當當，蟬翅的銀邊在陽光下連成片，像塊流動的“星河藍”。往回走的路上，林子裡突然傳來陣咳嗽聲，穿月白綢衫的先生正站在老白楊下，手裡的銀杆筆在本子上飛快地畫，筆尖劃過紙頁的聲響，像蟬翅振出的細響。他腳邊的竹簍裡裝著十幾只蟬，翅脈的銀白比孩子們捉的更亮，像蒙了層釉。
“這位先生，”嚴鳳翔停下腳步，網兜裡的蟬突然靜了，像被先生身上的墨香鎮住了，“您也來捉蟬？”先生抬頭時，鏡片後的眼睛亮了亮，目光落在蘇雨桐手裡的玻璃瓶上：“你們這蟬養得活？我捉的總愛褪殼，翅脈一破就不值錢了。”他的口音帶著點南方的軟，像浸了蜜的“餘音紫”，甜得發糯。
蘇雨桐往瓶裡撒了把白楊葉：“每天換三次葉，再滴兩滴溪水，能活足七天。”她指著蟬翅的銀邊，“這是白楊汁養出來的色，換了別的樹就褪了，像染布時得用歸雲井水，換了水色就沉不勻。”先生突然笑了，把本子往她面前遞，上面的蟬畫得栩栩如生，翅脈的銀邊用銀粉描過，像撒了把碎星：“姑娘懂蟬？我是南邊染坊的，來北方尋種帶銀脈的蟬，想試試能不能把這色染進紗裡。”
孩子們立刻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說要幫先生找蟬。先生往孩子們手裡塞了把銅子，比洋貨鋪給的多一倍：“這些先拿著，若能找到翅脈全銀的，我再加倍。”丫丫攥著銅子眼睛發亮：“能買‘螢火黃’的穗子了！還要買銀線，繡先生畫的蟬！”
往城裡去的路上，先生跟在蘇雨桐和嚴鳳翔身邊，手裡的銀杆筆總在本子上畫，一會兒描描白楊的樹皮，一會兒勾勾孩子們網兜上的布紋。“北方的染法跟南方不同，”他指著嚴鳳翔竹籃裡的麥秸灰，“我們用蘇木和紫草，你們卻用麥秸和藍草，染出的色帶著股土氣，卻比城裡的洋染料暖。”
嚴鳳翔往他手裡塞了塊“麥浪青”的布樣：“這是加了新麥仁水染的，先生摸摸，是不是帶點軟？”先生捏著布面的紋，指尖的銀戒指蹭過布面，發出細響：“比我們的‘碧螺青’多了點金，像把麥浪的色織進去了。”他突然從包裡掏出個錦盒，裡面裝著塊巴掌大的綢料，色是種深紫，紫裡泛著點藍，像把夜空揉進了色裡，“這是我們那邊的‘星夜紫’，用的深海螺殼磨的粉，你們若有興趣，我可以教你們調。”
蘇雨桐的指尖剛觸到綢料，就被那滑膩的質感驚了下，像摸著塊凝固的夜色。“比我們的‘餘音紫’沉，”她往布樣上呵了口氣，水汽在上面凝成層霧，“但少了點紫藤的香，先生試過加花料嗎？”先生眼睛亮了：“加花？我們只加香料，從未想過加花汁……姑娘這想法，倒像給色開了扇窗。”
洋貨鋪的掌櫃已經在門口候著，見了先生就作揖：“周先生您可算回來了，這幾位娃娃捉的蟬比昨日還好，尤其是帶銀邊的，您肯定喜歡。”周先生沒理他，徑直走到孩子們面前，逐個翻看玻璃瓶，銀杆筆在本子上記著什麼，嘴裡唸唸有詞：“翅脈完整度七成，銀邊覆蓋率五成……這隻給五分錢。”
孩子們的歡呼聲差點掀了鋪頂，丫丫把銅子數了又數，突然往周先生手裡塞了只銀邊最亮的蟬：“這個送您！您教我們染‘星夜紫’好不好？蘇師姐說加了紫藤花肯定更好看！”周先生愣了愣，接過蟬時指尖微微發顫，像捧著件稀世的寶：“好，我教你們，你們教我怎麼養出銀邊蟬，咱們換著學。”
蘇雨桐和嚴鳳翔幫著把蟬裝進周先生的竹簍，竹簍底鋪著層“流雲青”的布，是她早上從染坊帶來的邊角料，軟得像片雲。“這布養蟬最好，”她往布上撒了把白楊葉，“透氣還帶點青香，蟬不愛褪殼。”周先生往布上聞了聞，突然從包裡掏出本藍布封皮的書，封面上用金粉畫著染缸，像幅精緻的小畫：“這是我攢的染方，裡面有南方的花染法，送你。”
書的紙頁帶著點潮，像剛從南方的霧裡撈出來，裡面的字跡是用銀粉寫的，在光裡閃著亮。蘇雨桐翻到夾著書籤的那頁，畫的是用梔子染黃的法子，旁邊批註著“加桂花汁則暖，加荷葉汁則涼”，像本會說話的染方。“多謝先生，”她往他手裡塞了包新麥秸灰，“這個加進‘星夜紫’裡，色能沉得更勻，帶著點麥香。”
回去的路上，孩子們的銅子用布包著，沉甸甸的像包著塊小金子。小石頭突然想起什麼，拉著蘇雨桐的衣角說：“先生說他住的客棧後院有口老井，井水比歸雲站的還甜，要不咱們明天去那邊捉蟬？說不定能養出帶金邊的！”嚴鳳翔往他頭上拍了下，指尖的“蜜秋黃”醬蹭在他髮間，像抹了道暖黃的痕：“先生要趕路，別去打擾，等他下次來，咱們再給他留著金邊蟬。”
染坊的晾布架上，“螢火黃”的燈籠布已經掛滿了，風過時，布面的褶皺裡飄出槐花與麥秸的混香，像把整個夏天的暖都裹在了裡面。周先生不知何時站在了院門口，手裡舉著支剛畫好的蟬，銀杆筆在蟬翅上描著銀線，像在給色布勾邊。“我畫了只帶紫藤花的蟬，”他把畫遞給蘇雨桐，“你們繡在燈籠上，算是我謝你們的。”
畫裡的蟬停在紫藤花上，翅脈的銀線裡纏著點紫，像把染坊的色都融在了裡面。蘇雨桐往畫邊繡了片白楊葉，葉尖用銀線勾了下，像沾著晨露：“這樣就像白楊林裡的蟬了，帶著霧的溼。”嚴鳳翔往染缸里加了勺歸雲井水，新調的“星夜紫”色液泛著深幽的光，裡面飄著片紫藤花瓣，是周先生剛撒進去的：“先生說加了這個，色裡能聞見北方的味。”
傍晚的霞光把染坊染成了“赤焰黃”，周先生要走了，孩子們追著他的馬車跑，手裡舉著剛捉的銀邊蟬，像群送別的小雀。“我把地址寫在畫背面了，”馬車駛遠時，周先生探出身子喊，“你們若去南方，定要來找我，我教你們用海螺殼染‘星夜紫’！”他手裡的銀杆筆在空中揮了揮，像在給這相遇畫個句點。
蘇雨桐展開畫的背面，地址旁畫著只小小的染缸，缸邊站著兩個小人，一個舉著網兜，一個捧著玻璃瓶，像幅沒上色的剪影。她往剪影上抹了點“蟬鳴綠”的色液，綠裡立刻暈開點紫，像把南方的色與北方的暖融在了一起。
夜裡，染坊的燈亮得比往常晚。蘇雨桐坐在燈下繡周先生畫的蟬，銀線穿過布面的聲響，像蟬在白楊林裡的私語。嚴鳳翔在一旁研墨，墨條磨出的香混著染液的清，像把南北方的味都攪在了一起。“先生說南方的染匠愛用花汁，”他往硯臺里加了點歸雲井水，“咱們下次試試用紫藤花染‘海天藍’，說不定能沉出點紫，像畫裡的蟬翅。”
蘇雨桐往蟬翅上繡了顆銀點，像周先生本子上的星子：“還要加麥秸灰，讓色裡帶著點暖，不然南方的色太涼，像沒曬過太陽的布。”窗外的蟬鳴突然響起來，比往常更清亮，像在應和這話說。
第二天一早，孩子們又去捉蟬了，只是網兜裡多了個小布包，裡面裝著紫藤花瓣和麥秸灰，說要養出帶南北混色的蟬。蘇雨桐站在晾布架下，看著“星夜紫”的色液在缸裡慢慢沉，裡面的紫藤花瓣像朵會游泳的紫，突然明白周先生說的“換著學”是什麼意思——原來色是沒有南北的，像蟬鳴能飛過千山萬水，好的染法也能在相遇里長出新的色，就像這“星夜紫”裡的紫藤香，帶著北方的暖，也藏著南方的幽，在時光裡沉得又濃又醇。
嚴鳳翔往她手裡塞了只剛捉的蟬，翅脈的銀邊裡真的泛著點紫，像沾了紫藤花的汁。“你看，”他眼裡的光比蟬翅還亮，“咱們養出了新色的蟬。”蘇雨桐把蟬放進玻璃瓶，看著它在裡面振翅，翅尖的紫在光裡閃著亮，像顆會飛的星。她突然覺得，這賣蟬的奇遇，像給染坊的色開了扇窗，窗外有南方的海，有北方的麥，還有無數等著相遇的新色，在蟬鳴裡慢慢鋪展，亮得像永遠不會落幕的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