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間的閒適光景緩緩流淌，日頭爬到槐林正中的天際，金芒透過層疊槐葉切割成零散光斑，交替落在鋪開的星夜紫鋪地布上。蘇雨桐將最後一張林墨的習作細心對摺，放回竹籃內側的夾層，指尖蹭到籃沿纏繞的海天藍棉線，鼻尖縈繞著槐花餅的焦甜、槐葉茶的清冽，還有陶甕裡紫藤酒含蓄綿長的花果香氣。
嚴鳳翔方才俯身檢查完四塊核心布樣，確認螢火黃的調配方案已經穩妥，此刻正走到山澗溪流旁，伸手掬一捧泉水洗乾淨指尖殘留的染料痕跡。澗水冰涼刺骨，衝去了調配色料時沾在指腹的淺青草木漬，水底圓潤的鵝卵石被水流打磨得光滑，幾尾半指長的山魚受了動靜，甩著細小魚尾躲進石縫深處，只餘下幾圈細碎漣漪緩緩擴散。
“泉水溫度正好，再續一壺茶吧。”嚴鳳翔抬手晃了晃手中空了大半的白瓷茶壺，轉頭朝鋪地布的方向揚聲說道。
蘇雨桐應聲起身，踩著滿地鬆軟的槐花碎瓣緩步走過去，竹籃擱置在布角穩妥的石塊旁，不用費心看管。她走到嚴鳳翔身側，蹲下身挨著溪岸青石，目光望向遠處連綿的山巒。方才只顧著研究布料與筆墨，未曾留意天際的變化，此刻抬眼望去，東邊原本澄澈明淨的晴空，不知何時浮起了一團厚重的墨色雲團，雲層壓得極低，沿著白楊山的山脊緩緩向半山腰蔓延，原本暖融融的日光被雲層遮擋，林間的光線驟然黯淡了幾分。
風也變了。方才輕柔拂動槐枝的和風，此刻裹挾著一絲潮溼的水汽，吹在皮膚上少了正午的溫熱，添了幾分涼颼颼的溼意。頭頂老槐樹的枝葉搖晃幅度變大，簌簌落下大把雪白槐花，花瓣混著山間細塵，落在溪面隨流水漂向山下。
蘇雨桐眉心微蹙，伸手指向天際暗沉的雲絮：“看樣子要下雨了，方才上山的時候沒瞧著積雲，咱們東西還都擺在外面。”
嚴鳳翔順著她指引的方向望去，眼底閒適的笑意淡去幾分，當即直起身收攏茶壺：“來得倉促，我探路時只顧著看槐林地勢，忽略了山間多變的氣候。咱們動作快些收拾物件，若是雨勢不大，還能尋一處山間巖穴臨時躲避；若是暴雨，就得往山下折返。”
二人不敢耽擱，立刻折返槐樹下的鋪地布旁分頭收拾。嚴鳳翔動作利落，先將陶製紫藤酒甕用霞影紅綢緞重新層層裹緊，小心翼翼放進竹籃最底層，又把兩隻薄瓷茶碗倒扣在布墊上，防止磕碰碎裂。蘇雨桐則收攏四散鋪開的各色布樣，餘音紫、蟬鳴綠、螢火黃、赤焰紅四塊布料依次疊好，捲成緊實的布卷塞進籃側空隙，避免被山間溼氣浸染，破壞剛剛除錯妥當的染布試樣。
竹籃夾層裡的書法習作是重中之重，紙頁遇水極易暈開墨痕，蘇雨桐特意取出隨身攜帶的油布，將一疊習作完整包裹嚴實，牢牢壓在籃中麥浪青軟墊之下。她一邊整理，一邊留意停在槐花枝上的銀邊蟬墨點，小傢伙似乎也感知到了天氣異變，不再悠然休憩，殘缺的蟬翅不停輕顫，細碎的鳴叫聲急促了不少。
“墨點還在樹上，得把它收回來。”蘇雨桐仰頭望向頭頂粗壯的槐樹枝椏，抬手輕輕晃動低矮的枝幹，柔聲輕喚幾聲。
墨點遲疑片刻，振動完好的半邊翅膀，晃晃悠悠飛落下來，穩穩停在蘇雨桐的袖口。她抬手輕託著小蟲，快步回到竹籃邊，掀開鏤空竹籠的蓋子，小心將墨點安置回去，籠內留存的槐花枝還帶著新鮮水汽，剛好能安撫躁動的蟬。
轉瞬之間，方才鋪在地面的星夜紫繡蟬鋪地布也被嚴鳳翔捲起，抖落布面上積攢的槐花與細碎草屑，疊好後擱在竹籃上方。趙磊贈送的槐花芝麻餅、綠豆蜜糕盡數收回雙層木食盒，醃菜瓷碟加蓋封好，所有易碎、怕潮的物件全部穩妥收納完畢。沉重的竹籃被嚴鳳翔單手提起，穩穩擱在木車麻布中央，四周用厚實布團圍堵固定，杜絕山路顛簸造成磕碰。
前後不過半炷香的功夫，槐林野餐的一應物件盡數收拾妥當。二人推著木車快步朝著下山的青石山道走去，山間的風愈發狂暴，雲層已經遮蔽了大半天空，遠處的山脊傳來隱隱沉悶的雷聲，轟隆隆的聲響隔著層疊林木傳過來，震得人耳膜微微發麻。豆大的雨點毫無預兆地砸落下來，先是零星幾滴，落在臉頰帶著刺骨涼意，不過片刻，密集的雨線便鋪天蓋地傾瀉而下。
雨水沖刷著槐樹葉，大片槐花被打落，混著泥水淌進山澗，溪流水位瞬間上漲，叮咚水聲變成湍急的嘩嘩奔湧。山道上的青石被雨水浸透，變得溼滑難行，木車軲轆碾過石板，濺起渾濁的泥水，打溼了二人的褲腳與布衫下襬。嚴鳳翔下意識放慢推車速度，側身擋在蘇雨桐外側，用自己的身形隔絕迎面而來的風雨。
“雨勢太大，原路下山風險太高，山道溼滑容易打滑。”嚴鳳翔抬眼掃視四周，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落，靛藍短布衫很快浸溼大半，緊緊貼在脊背，“方才上山時我留意到，山道中段岔路有一條支路，通往山腰新建的山居度假村，那一片修建了連片的木屋客房，距離此處不過百餘步，咱們先去那裡避雨，等雨勢停歇再做打算。”
蘇雨桐抬手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髮絲，雨水模糊了視線，她抬手擦去臉頰的水珠，點頭應道：“好，先去度假村躲一躲，竹籃裡的墨條、布樣和習作萬萬不能長時間淋雨。”
二人調轉方向，推著木車拐進山道旁雜草略少的岔路。這條支路是新修整過的碎石路，比主山道平緩許多，路旁栽種著人工移栽的觀賞紫藤，藤蔓搭起木質長廊，只是長廊距離此處還有一小段距離，二人只能半弓著身子，護著木車上的竹籃快步前行。雨水順著紫藤藤蔓滴落，匯成一道道水簾，砸在頭頂，蘇雨桐下意識彎腰護住竹籠，生怕雨水淋傷籠中的銀邊蟬。
短短百餘步的路程，二人衣衫大半溼透。蘇雨桐月白色的內襯被雨水浸透，布料貼在肩頭，微涼的寒意順著皮膚蔓延上來；嚴鳳翔的靛藍短布衫顏色愈發深重，手臂推著木車持續發力，布料緊繃在肩頭，沾著泥水的袖口沉重拖沓。好在片刻之後，一片錯落雅緻的原木建築群出現在視野之中，便是白楊山山腰的雲槐度假村。
度假村依著山勢修建，房屋全採用淺棕色實木搭建，屋頂鋪著深灰防水木瓦，屋簷向外延伸出寬大的遮雨廊簷，廊下襬著藤編座椅與實木長桌，簷下懸掛著藍底白花的粗布燈籠，風一吹，燈籠在雨幕裡輕輕搖晃，平添幾分溫婉的煙火氣息。院門口栽種著成片人工培育的槐林與紫藤花架，地面鋪著防滑實木棧道，即便大雨傾盆，棧道之上也少有積水。
守在入口前臺的管事遠遠看見冒雨前來的二人，連忙撐著一把寬大的桐油傘快步迎了上來。管事是個面容和善的中年婦人，身上穿著度假村統一的淺綠棉麻工裝，走到二人身邊將桐油傘往木車上方傾斜，遮擋傾瀉的雨水。
“二位客人看著是上山遊玩遇上暴雨了吧？快隨我到廊下避雨，外頭雨太大，山路危險，一時半會兒怕是停不下來。”婦人語氣熱忱，伸手搭了一把木車的扶手，幫忙將車子推到寬闊的屋簷之下。
嚴鳳翔道謝過後，小心將木車停在廊簷乾燥的實木地面上，第一時間掀開覆蓋竹籃的防雨布，檢查內裡物件。酒甕裹著綢緞安然無恙，布樣、習作都用油布隔絕了水汽，瓷碗、食盒密封完好，竹籠裡的墨點躲在槐花枝下，只沾了幾滴零星雨水，並無大礙。懸著的心稍稍落地，嚴鳳翔這才回身應答管事：“多謝老闆娘，我們本在半山腰槐林野餐，沒料到驟雨突襲，下山的路溼滑難行，只能冒昧前來叨擾，不知今日度假村還有閒置的客房嗎？”
婦人笑著點頭，側身引著二人走向前臺：“今日並非節假日，山上游客不多，空房還有不少。一樓的山居套房帶著獨立幹欄陽臺，通風乾爽，最適合存放布料、筆墨這類怕潮的物件，我給二位安排一間。廊下有熱水桶，還有乾淨的備用粗布衣衫，二位可以先擦拭身上的雨水，免得著涼。”
蘇雨桐輕聲道謝，目光落在度假村院內的景緻。大雨籠罩整片山居，遠處的山林化作一片朦朧的青灰色水霧，院落裡的紫藤花架被雨水沖刷得鮮亮，垂落的紫花瓣積在廊下的青石花槽中，混著雨水散發出淡淡的花香。簷下襬著幾排陶製花盆，裡面栽種著山間野生靛草、槐花，恰好和染坊日常調配染料所用的植株一模一樣，蘇雨桐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辦理入住手續十分簡便，婦人取來兩身乾淨的棉麻外衫遞過來，面料柔軟透氣，一淺一深，淺米色適配蘇雨桐，深灰藍剛好貼合嚴鳳翔的身形。二人分頭去到廊側兩間獨立的盥洗隔間，擰開溫熱的山泉水擦拭頭髮與手臂，換下溼透的外層衣衫，套上度假村備用的乾淨外衣。潮溼的貼身衣物擰乾水分，搭在隔間窗邊的木質晾衣架上，山間穿堂風穿過窗縫，不消片刻便能風乾大半。
等二人收拾妥當回到廊下，管事已經安排服務生將木車推至一樓套房門口。套房門是推拉式原木門，推門而入，屋內格局開闊溫潤。地面鋪設拋光實木地板，踩上去幹燥溫暖，靠窗一側擺放一張寬大的實木長案，案上預留著硯臺、空白宣紙，顯然是度假村為喜愛書畫的遊客準備的設施；房間內側設著一處小型休憩茶區，擺放整套粗陶茶具，窗邊立著多層原木置物架，剛好可以擱置竹籃裡的布樣、習作與染料試樣；陽臺是懸空幹欄式設計，外側裝著透明防雨玻璃窗，推開窗便能直面雨霧繚繞的白楊山林，既能觀景，又不用擔心雨水濺入屋內打溼物件。
嚴鳳翔進屋第一件事便是將竹籃擱置在置物架中央，逐層取出內裡物件規整擺放。陶製紫藤酒甕放在茶區矮櫃上，遠離窗邊水汽；各色布樣一一展開，平鋪在長案之上，藉著屋內柔和的自然光通風散潮，避免布料悶在油布下滋生潮氣；林墨與曉蟬的書法習作依舊裹著油布，暫時放置在案頭乾燥的硯臺旁，待屋內水汽散盡再拆開晾曬；鏤空蟬籠安置在靠窗的置物架邊角，推開一條窗縫，讓山間溼潤卻潔淨的微風送入屋內，墨點在籠中慢慢平復了焦躁，安靜伏在花枝上。
蘇雨桐走到陽臺窗邊，抬手推開半扇防雨玻璃，山間裹挾草木清香的潮溼晚風湧入屋內，大雨敲打著窗外的木瓦，發出噼裡啪啦均勻的聲響，隔絕了外界所有喧囂。遠處的山澗被雨霧遮蔽，只能隱約聽見湍急的流水聲，半山腰的槐林隱在白茫茫的水霧之中，像一幅暈染開來的淡墨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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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番又人二，案方整調的黃火螢完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