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白楊山的愜意時光轉瞬即逝，三日山居避雨的行程走到盡頭，山間的薄霧、清甜槐花糕與雅室裡琵琶竹笛交織的旋律，成了蘇雨桐心底久久回味的溫柔念想。返程的麵包車沿著蜿蜒山道緩緩下行，窗外層疊黛色山巒向後退去，蘇雨桐手肘抵著車窗，指尖無意識輕敲玻璃，腦海裡迴圈迴盪著那日和嚴鳳翔合奏的《槐溪謠》。
身側的嚴鳳翔留意到她出神的模樣，伸手將裝著曬乾槐花與完整蟬蛻的竹編揹簍往她手邊挪了挪，低聲開口：“還在回想聽風小築合奏的曲子？回城之後染坊的瑣事就要忙起來，書院手帕試樣、分層榆木吊架的加工，還有下週市裡輕工行業的歌唱比賽彩排，幾件事堆在一起，怕是很難再尋得這般清閒撫琴吹笛的機會。”
此話一齣，蘇雨桐才猛然回過神，擱置在記憶角落的歌唱比賽事宜清晰浮上心頭。半個月前，市手工業聯合會下發通知，面向全城印染、紡織、制瓷等輕工行業從業者舉辦職工歌唱大賽，每家作坊、工廠可推舉一名選手參賽。染坊掌櫃一番商議，一致推舉了自幼喜愛音律、閒時總哼著民間小調調配染料的蘇雨桐。
起初蘇雨桐是百般推脫的。她自認只是閒來自娛自樂，沒有登臺上場的經驗，臺下黑壓壓的觀眾、評委嚴苛的打分，光是想想便心生怯意。可嚴鳳翔、林墨還有染坊一眾夥計輪番勸說，林墨還特意為她整理了好幾本收錄江南民間小調的舊曲譜，嚴鳳翔更是主動包攬了比賽前後染坊大半的調配、試樣工作，騰出完整時間讓她練習曲目。
這次白楊山度假，本意除了除錯螢火黃染布配方、採摘槐花制染料，也是想借著清幽山境放鬆心神，打磨參賽曲目。她敲定的參賽曲目正是改編版《槐溪謠》，在原本琵琶伴奏的小調基礎上擴充了演唱段落，融合草木染坊的煙火詩意，貼合輕工行業大賽貼合匠人生活的主題。
“確實分心了，這幾日只顧著鑽研布料配色，差點忘了後天就要去總工會禮堂進行首輪彩排。”蘇雨桐輕嘆一聲，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掠過一絲忐忑，“我從未站在偌大舞臺上演唱，平日裡在染坊後院哼唱，聽眾不過是槐樹、靛草與籠中的蟬，面對專業評委實在沒有底氣。方才觀景亭遊客的稱讚不過是山間閒情的即興欣賞，和正式比賽完全是兩回事。”
嚴鳳翔唇角漾開溫和笑意，從隨身帆布包裡取出一疊裝訂整齊的曲譜，遞到她手中。紙張邊角被山間水汽微微浸潤，卻打理得平整乾淨，上面是他這幾日抽空標註的演唱換氣節點、聲調起伏註釋，甚至根據蘇雨桐的音域微調了幾段高音的升降調。
“你不必給自己施加過重的壓力。比賽比拼的從不止是精湛的唱功，更有獨屬於匠人的真情實感。《槐溪謠》寫的是咱們染坊每日親歷的日常，採槐花、煉染料、漂洗布匹，一字一句都是你親身經歷的光景，這份真切是舞臺上其他選手難以復刻的優勢。”嚴鳳翔目光誠懇，耐心寬慰著她，“我已經和掌櫃說好，彩排與正式比賽當日，工坊停工半日，所有人都會到場為你助威。林墨還親手繪製了應援的木牌，上面用霞影紅染料寫了你的名字。”
蘇雨桐捏著曲譜，心頭的不安消散大半。一路同行的暖意漫上心頭，她低頭翻看曲譜上細緻的批註，一筆一畫工整清晰，能想象出嚴鳳翔趁著她研究布料配色時，獨自在聽風小築窗邊細細推演旋律的模樣。
車輛駛離山區，城郊連片的農田映入眼簾，阡陌間種植的藍靛長勢旺盛，遠遠能看見零星小型染布作坊晾曬的各色布匹。進城之後街道人聲漸沸，商鋪林立，煙火氣撲面而來。麵包車徑直停在歸雲井旁的染坊門口，剛推開車門，等候多時的林墨便快步迎了上來，懷裡抱著兩塊打磨光滑的柏木手牌，一塊描著蟬鳴綠的紋路，一塊染成螢火黃，木牌中央工整寫著“雨桐”二字。
“蘇姐姐、嚴先生，你們總算回來了！這兩天我整理好了所有手帕刺繡底稿，書院那邊加急催單的貨我已經分批次打包完畢，不用你們操心工坊的活兒。”林墨少年清亮的嗓音滿是期待，抬手將木牌遞過來，“我特意用咱們自產的草木染料上色，顏色鮮亮持久，比賽當天夥計們舉著木牌坐在臺下，一眼就能認出咱們染坊。”
院落裡的老槐樹依舊盛放，風吹過，細碎槐花瓣簌簌飄落，落在晾曬的星夜紫布料上。籠中的銀邊蟬墨點振翅輕鳴，似是在迎接二人歸來。蘇雨桐將揹簍裡的槐花、蟬蛻取出妥善收好，隨即轉身走進後院的小亭，亭下襬放著她平日裡練習用的琵琶。接下來的兩天，她開啟了緊湊的備賽日常。
白日晨光初露，蘇雨桐先和嚴鳳翔核對榆木吊架的切割尺寸，確認螢火黃、霞影紅兩塊核心布樣的固色方案，處理完工坊要務，餘下所有時間盡數留給練歌。亭間石桌上擺著茶水與曲譜，她懷抱琵琶自彈自唱，一遍又一遍磨合改編後的《槐溪謠》。起初高音段落總有些氣息不穩，長時間調配染料久站留下的腰背痠脹，也會在持續演唱時隱隱作祟。
嚴鳳翔總能適時出現，或是端來一杯溫潤的槐葉桂花茶潤喉，或是站在亭外傾聽，精準指出演唱時銜接滯澀的段落。他懂音律，總能直白點出問題：“第一段採槐的橋段聲調要輕柔舒緩，如同山間薄霧漫過溪澗，你方才唱得略顯急促，少了悠然閒適的意境；中段漂洗染布的部分可以放開音量，長風翻動布匹的開闊感要展現出來。”
林墨也時常守在一旁，捧著紙筆記錄蘇雨桐每一遍演唱的細微變化，偶爾提出孩童視角的新奇想法：“蘇姐姐，收尾的時候可以輕緩一些，就像傍晚咱們收回染布，整個院子安安靜靜的，蟬鳴輕輕的，聽起來會更溫柔。”
入夜之後，染坊褪去白日忙碌，院內只剩歸雲井潺潺流水聲。蘇雨桐藉著油燈微光反覆研讀曲譜，為了克服登臺怯場的毛病，她索性將所有夥計、掌櫃邀到院落中，模擬賽場臺下的觀眾，當眾彈唱練習。起初面對眾人目光，她依舊會聲音發顫，唱錯好幾處段落；幾遍演練過後，熟悉的臉龐、真誠鼓勵的眼神，讓她漸漸放下拘謹，演唱愈發從容流暢。
轉眼便到彩排當日。清晨蘇雨桐換上一身素白棉麻長裙，外搭一件淺青短衫，布料是她親手用蟬鳴綠淡染而成，袖口繡著細碎槐花紋樣。嚴鳳翔拎著琵琶琴盒同行，林墨揹著裝有曲譜、潤喉膏、替換手帕的布包，三人一同前往市中心的總工會大禮堂。
禮堂規模遠超蘇雨桐預想，寬闊舞臺懸掛著巨大紅色幕布，臺下整齊排布數百張觀眾座椅，舞臺兩側架設著音響、追光燈，後臺隔間劃分成選手候場區、化妝間與樂器存放室。前來彩排的選手來自各行各業，紡織廠的女工、陶瓷工坊的匠人、糧油廠的職工，每個人都懷揣緊張與期待，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溝通曲目。
登記簽到過後，工作人員指引蘇雨桐前往樂器存放室安置琵琶，嚴鳳翔細心檢查琴身，確認沒有磕碰受潮，才將琴盒鎖好。候場區裡，蘇雨桐翻閱著參賽選手名錄，整場比賽共計二十四名參賽人，曲目風格五花八門，有激昂的紅歌，有婉轉的流行曲，也有寥寥幾首傳統民間小調，她的改編《槐溪謠》在其中格外特別。
負責統籌賽事的評委老師巡看候場選手，路過蘇雨桐身邊時停下腳步，翻看了她提交的曲目簡介，眼中生出幾分興致：“《槐溪謠》？江南民間採槐染布小調，還是結合你本職草木染工藝改編的，很有新意。今日彩排完整走一遍流程，上臺不用緊張，燈光適應兩回就習慣了。”
很快輪到蘇雨桐登臺彩排。當她踏上舞臺，頭頂數盞白光追光燈驟然落在身上，刺目的光線讓她下意識眯起雙眼，臺下空曠座椅一覽無餘，哪怕沒有觀眾，高懸的舞臺依舊帶來無形壓迫感。她走到舞臺一側擺放的琵琶琴凳前落座，指尖搭上琴絃，深呼吸數次平復心緒。
前奏琵琶聲緩緩響起，可開口演唱的瞬間，氣息陡然紊亂，第一句歌詞便走了調。刺耳的音響反饋聲混雜著跑調的歌聲傳來，蘇雨桐臉頰瞬間發燙，指尖僵在琴絃上，窘迫得幾乎想要放下琵琶退場。
臺下觀摩彩排的嚴鳳翔立刻起身，走到舞臺側邊低聲安撫：“別急，閉上眼睛回想白楊山聽風小築的場景，眼前只有溪流、槐樹，拋開舞臺燈光與音響，就像咱們二人合奏時那般從容。不用刻意拔高音量，禮堂音響收音效果極佳，平穩發聲即可。”
蘇雨桐合上雙眼，腦海中浮現雨後青山、半開的木窗、窗外潺潺溪水，還有柏香縈繞的雅室。心緒沉靜下來後，她重新撥動琴絃，再次開啟演唱。這一回氣息平穩舒緩，柔和的歌聲順著音響鋪滿整個禮堂，琵琶絃音與唱腔完美相融，採槐、煉染、曬布的畫面透過歌聲徐徐鋪展。一曲結束，在場除錯裝置的工作人員紛紛點頭稱讚，評委老師也在臺下提筆記錄點評。
彩排結束走下舞臺，蘇雨桐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後背已經沁出一層薄汗。嚴鳳翔遞上溫熱的槐葉茶，輕聲道：“方才後半段發揮極好，正式比賽保持這個狀態便足夠。明日登臺我會坐在前排左側，你抬眼就能看見我，若是心緒慌亂，目光落在我這裡便可穩住心神。”
一日彩排落幕，三人返回染坊。當晚全坊上下齊聚庭院，特意備了簡單的飯菜為蘇雨桐鼓勁。掌櫃舉起粗瓷茶杯，笑意懇切：“咱們歸雲井染坊從開辦至今，從沒有人登上市裡的賽場，雨桐你只管放手去唱，名次無關緊要，能讓全城人聽見咱們染布匠人的小調，便是莫大的榮光。”
夥計們紛紛附和，席間歡聲笑語不斷。飯後蘇雨桐只練了兩遍曲子便早早歇息，養足精神應對次日正式比賽。
次日天光大亮，染坊全員休整半日。林墨早早將兩塊槐花綠、螢火黃的應援木牌擦拭乾淨，夥計們各自換上乾淨衣衫，相約一同前往禮堂。蘇雨桐細緻梳妝，長髮簡單挽起，簪了一支曬乾的槐花銀簪，一身蟬鳴綠染制的棉麻長裙素雅別緻，周身縈繞淡淡的草木清香。嚴鳳翔將琵琶妥善裝入琴盒，隨身攜帶潤喉的桂花蜜膏，全程陪同她趕往賽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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