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翔的考公之路》第441章 月下彈曲,細說染坊新程(1)

作者:雪奈旭·12小時前

晚風捲著後院槐樹淺淡的花香,穿過歸雲井染坊小院的木格紗窗,輕輕拂動蟬鳴綠紗簾上細膩的蟬紋。蘇雨桐將雕花槐紋禮盒穩妥收進書桌靠牆的木屜,水晶賽事獎盃擺在桌角最顯眼的位置,鎏金獎牌擱置在獎盃底座一側,冷白的月光落在剔透的杯身上,折射出細碎柔和的光斑,鋪滿半張漆面斑駁的書桌。

她抬手摘下斜靠牆面的琵琶,指腹輕輕摩挲琴身經年摩挲形成的溫潤包漿。這把琵琶是母親早年省吃儉用託文化館的老藝人定製的,琴頭雕著纏枝海棠,四根琴絃歷經多年彈奏,音色醇厚綿長,伴著她熬過無數個在後院熬製染料、靜候布料日曬固色的漫長黃昏。方才宴席上心緒繁雜,滿腦子都是購銷協議、三百米試單與錦和商行的定製規劃,一路返程都沒來得及靜心撫琴,此刻回到獨屬於自己的小院,緊繃整日的心絃終於緩緩鬆弛下來。

院外傳來吱呀的木門響動,伴著布鞋踩踏青石板的輕響。蘇雨桐側耳一聽,便知曉是父母散步歸家。父親蘇建國在本地國營紡織機械廠任職三十餘年,今日廠裡提前下工,夫妻二人吃過晚飯便沿著護城河畔散步,原本打算等她參賽歸來,卻因大賽洽談環節耗時過久,沒能在晚飯時碰面。

“雨桐?院裡燈怎麼只開了書桌一盞,天這麼黑也不把廊下的燈點亮?”母親周蕙的聲音隔著院牆飄進來,溫和軟糯,帶著幾分嗔怪。她手裡提著竹編菜籃,籃中裝著傍晚從巷口副食店買回的新鮮菱角與蓮蓬,是蘇雨桐兒時最愛的消夏吃食。父親跟在身後,肩上搭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勞動布工裝外套,手裡捏著一份當日的廠報,眉眼間帶著國企工人特有的沉穩溫和。

蘇雨桐抱著琵琶起身推開屋門,淺笑著迎上前:“方才回來只顧著收拾賽事帶回的物件,忘了開廊燈,讓爸媽操心了。”

周蕙快步走進屋內,目光第一時間落在書桌一角的水晶獎盃上,腳步猛地頓住,竹籃擱在門邊的矮木凳上,快步走到桌前細細打量,指尖小心翼翼拂過杯身鐫刻的輕工行業歌唱大賽字樣,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驚喜:“這是今日比賽的獎盃?我早上出門前還跟你父親唸叨,說你寫的那首《槐溪謠》滿是染坊煙火氣,評委未必喜歡,沒想到真的拿了獎項回來。”

蘇建國緊隨其後走入房間,視線掠過獎盃與一旁疊放整齊的購銷協議檔案,寬厚的手掌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肩頭,嗓音厚重踏實:“路上聽街坊說,今日市中心禮堂的比賽結束後,好幾家綢緞商行的老闆都留在會場找人洽談合作,說的就是咱們家歸雲井染坊?一路上我跟你媽還猜了一路,正好坐下跟我們仔細說說。”

屋內牆面是八十年代家家戶戶常見的上白下綠衛生牆 ,牆面下半截刷著淡綠色油漆,防止日常磕碰髒汙,上半部分潔白平整。靠牆立著一組老式實木五斗櫃,櫃面鋪著透明厚玻璃,底下壓著蘇雨桐從小到大的獎狀、裁剪規整的糧票布票,還有幾張泛黃的黑白全家福照片。五斗櫃一側擺放著一臺老式黑白收音機,旁邊堆著幾盒戲曲與民樂磁帶,牆角立著一臺金屬扇葉的落地電風扇,扇面蒙著一層輕薄防塵紗布。

房間中央擺著一張四方實木飯桌,配四條紅漆鐵架木面方凳,白日用作吃飯,晚間便是一家人閒談休憩的地方。蘇雨桐拉過靠窗的長凳坐下,將琵琶輕放在膝頭,抬手示意父母落座。周蕙隨手拉開書桌旁的拉線燈泡,暖黃的燈光鋪滿整間小屋,驅散月色帶來的清冷。她彎腰開啟竹籃,將圓潤清甜的蓮蓬、洗淨的菱角分裝在兩隻搪瓷白瓷盤中,推到桌子中央,瓷盤邊緣印著紅色牡丹紋樣,是家中沿用多年的舊餐具。

“先嚐嘗蓮蓬,傍晚剛買的,嫩得很。”周蕙拿起一顆剝好的蓮子遞到蘇雨桐掌心,目光始終落在那座亮眼的水晶獎盃上,眼底藏不住驕傲,“早上你出門的時候只揹著琵琶,兩手空空,回來倒是帶了這麼多好東西,獎盃、獎牌,桌上那一疊紙張看著也正式,是談生意的合同嗎?”

蘇雨桐捏起蓮子送入口中,清甜微苦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她輕輕撥動琵琶琴絃,叮咚兩聲清越琴音在靜謐小屋中散開。“媽別急,我彈一曲《槐溪謠》,一邊彈一邊跟你們細說今日所有事。這首曲子寫的是咱們染坊日常,今日賽場完整唱完之後,臺下反響比我預想中熱烈得多。”

指尖落上琴絃,舒緩柔和的旋律緩緩流淌而出。開篇的輪指輕緩綿長,摹寫清晨染坊簷角凝著的晨露,而後彈挑交織,勾勒出熬煮草木染料時,槐葉、紫藤、藍靛在鐵鍋之中翻滾的模樣,中段曲調婉轉溫柔,藏著她每日守在晾曬架旁,等候布料日曬固色的平淡日常,收尾的掃弦輕盈悠遠,恰似黃昏時分,歸雲井井水潺潺流淌,裹挾著滿院草木清香飄向街巷深處。

周蕙手肘撐在桌面,靜靜望著懷抱琵琶的女兒,眼底滿是溫柔。她是看著蘇雨桐一點點愛上草木染、痴迷音律的,從前街坊鄰里都說,好好的姑娘,本該去廠裡尋一份安穩文書工作,或是去文化館做民樂教員,偏偏整日泡在滿是染料水漬的染坊後院,手上常年沾著洗不掉的植物色漿,實在可惜。可此刻聽著女兒親手譜寫、親手彈奏的曲子,她才真切讀懂,染坊的煙火日常早已融進女兒的骨血,是旁人奪不走的熱愛。

蘇建國指尖摩挲著手中捲起來的廠報,安靜聆聽琴曲,眉眼間若有所思。他在紡織機械廠從業數十年,整日與工業化纖、機器印染打交道,深知流水線工業染色的利弊,成本低廉、出貨迅速,卻丟失了天然布料溫潤柔和的質感。廠裡不少退休老師傅私下都感慨,早年手工草木染的綢緞,色彩溫潤耐看,遠非化工染料可比,只是古法染色工序繁雜,耗工耗時,難以批次供貨,漸漸被機器印染擠佔了市場。

一曲終了,餘音繞著屋樑緩緩消散。蘇雨桐放下撥片,抬眼對上父母滿含期待的目光,輕聲緩緩開口,從頭梳理今日禮堂發生的一切。

“上午的初賽還算順利,登臺之前我心裡格外忐忑。參賽選手大多是文化館的專業演唱者,或是工廠文藝隊的骨幹,只有我一個人,整日守著染缸做草木染,沒有系統登臺演出的經驗。輪到我上場時,臺下坐滿評委與各行從業者,燈光落在身上,一瞬間腦子都空白了幾分。”

周蕙連忙追問:“那後來怎麼穩住心神的?我們在家一直揪著心,生怕你緊張忘詞。”

“我低頭想起後院晾曬架上的霞影紅布樣,想起歸雲井井水熬煮槐花漿時飄起的清甜香氣,忽然就不慌了。”蘇雨桐唇角揚起淺淡笑意,指尖無意識摩挲琵琶琴絃,緩緩敘述,“《槐溪謠》裡寫的所有場景都是我日日親歷的生活,沒有半點虛浮修飾。唱到槐葉茶、蟬紋紗、各色染布的時候,我反倒越來越從容,彷彿站在臺上,眼前便是咱們染坊的小院,臺下的人都是來定製布料的熟客。一曲唱完,臺下安靜了片刻,隨即響起了很久的掌聲。”

蘇建國微微頷首,語氣沉穩:“真心實意寫出來的東西,總能打動人。機器染布追求效率,人心卻偏愛帶著煙火氣的真誠。評委對你的曲子作何評價?”

“居中那位穿墨色長衫的老先生是市紡織質檢所的老專家,賽後特意留下我交談許久。”蘇雨桐想起賽場後臺的場景,細細轉述,“他說當下市面上化工染色氾濫,面料掉色、刺鼻化學殘留成了常態,很少有人願意沉下心堅守古法草木染。我的曲子把染匠堅守匠心的不易寫得透徹,不僅貼合本次輕工大賽傳承傳統工藝的主題,也讓在場所有紡織行業從業者重新留意到瀕臨沒落的手工染色技藝。最終公佈排名的時候,我拿到了民用原創曲目金獎,桌上這座獎盃就是大賽的一等獎獎品,還有那塊鎏金獎牌。”

周蕙起身走到書桌前,小心拿起獎牌放在掌心細看,鎏金的牌面鐫刻著草木紋樣與琵琶圖案,邊角打磨光滑精緻。她小心翼翼擦拭乾淨獎牌表面沾染的細微灰塵,放回獎盃旁擺放整齊,嘴角抑制不住上揚:“真是我們家的好孩子,沒白日夜練琴、潛心調配染布配色。前陣子你熬夜修改曲譜,手上沾著靛藍染料還不肯放下琵琶,我還勸你別太過操勞,如今看來所有辛苦都值得。”

“賽場驚喜遠不止獲獎一樁。”蘇雨桐話鋒一轉,說起顧錦和與錦和商行的合作洽談,語氣裡藏著抑制不住的欣喜,“錦和綢緞商行的老闆顧錦和,聽完我的演唱之後,專程託組委會工作人員遞話,希望在貴賓洽談室與我、陳掌櫃、嚴鳳翔商議長期供貨合作。商行主營高階國風絲綢成衣,苦於尋不到靠譜的古法草木染供貨商,市面小作坊固色工藝粗糙,國營印染廠只做工業批次染色,完全達不到他們門店的品質標準。”

她彎腰拿起桌角疊放整齊的兩份購銷協議,攤開鋪在木桌上,平整厚實的米黃色公文紙在燈光下清晰顯現一條條工整條款。蘇建國是機械廠老職工,常年與供銷合同、生產單據打交道,對條款規範格外敏感,當即俯身逐條細看,指尖點在貨品規格、定價、質檢賠付板塊仔細核對。周蕙湊在一旁,雖然看不懂複雜的商業條款,卻凝神聽著女兒細緻講解洽談的全過程。

“首批試單三百米真絲坯布,一百米蟬鳴綠、一百五十米淺槐黃、五十米星夜紫,幅寬統一一米四,用來製作春夏連衣裙、披肩與刺繡手帕。驗收合格之後,秋季追加兩千米深色面料,錦和商行所有門店與咱們歸雲井簽訂獨家供貨協議,不再採購別家草木染絲綢。”蘇雨桐順著協議上的條目娓娓道來,又說起商談時博弈議價的細節,“一開始協議初稿給出的定價和工業染綢持平,陳掌櫃當即提出異議,古法染色七八道工序,原料、人工成本高出三倍,這個價格必然虧損。顧老闆早有準備,給出工業染綢單價上浮七成的報價,若是水洗二十次不褪色,額外再加一成工藝補貼。”

周蕙聽得心驚:“上浮七成,那利潤空間還算可觀?可大批次供貨,咱們染坊人手夠嗎?六口染缸每日至多八十米絲綢,三百米試單算下來工期緊張,若是後續追加兩千米訂單,豈不是要連軸轉?”

“這一點我們早有規劃。”蘇雨桐答道,“嚴鳳翔已經回去整理分批次染色計劃表,接下來一週連日晴好,優先製作對日曬時長要求嚴苛的淺色系槐黃與蟬鳴綠,星夜紫需要紫藤與藍靛復染,工序繁複,放在淺色系完工後製作。陳掌櫃說得穩妥,不急於盲目擴招學徒、添置染缸,先安穩完成三百米試單,拿到紡織質檢所的合格報告,確認工藝能夠穩定把控批次面料的色彩均勻度,再慢慢規劃擴產事宜,不能為了趕工期簡化媒染、日曬固色的核心工序,砸了歸雲井三十多年的招牌。”

蘇建國看完協議條款,緊繃的眉眼緩緩舒展,指尖敲了敲紙面的付款細則,讚許地看向女兒:“條款擬定得周全合理,收貨三日內結清八成貨款,剩餘兩成作為質保金,一月無客訴全額付清,運輸千分之三破損損耗的約定也貼合絲綢輕薄易剮蹭的特性,沒有不合理的霸王條款。你們洽談時考慮得很細緻,沒有因為急於拿下訂單退讓底線。”

他頓了頓,想起方才返程路上街坊議論的散客訂單,繼續追問:“宴席結束之後,染坊夥計說賽場散場積攢了四十餘份散客定製需求?普通手帕、窗紗、衣裙布料的訂單,會不會耽誤商行批次試單的進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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