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如此,有個伯爵已是天恩,侯爵太過了。”聞言,皇后不是第一時間謝恩,反而是覺得過高。
皇帝擺了擺手:
“不過,你是我的皇后,又是基兒的生母,一個侯爵而已。”
他頓了頓,繼續道:
“去擬旨吧”
聞言,內侍起身行禮,而後朝外而去。
待殿門關上,皇帝緩了片刻,方才開口,聲音比先前又低了幾分,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榻邊的人聽:
“自三代以來,夏有龍逢,商有比干,周有共和,卻終究是迴光返照。秦帝以仙道壓人道,二世而亡。漢興兩萬載,出了個孝文皇帝,輕徭薄賦、去肉刑、廢誹謗,一生節儉恭默,算是勉強留了個‘仁’名。可你數一數,三代至今二十萬載,能稱仁君者,不過孝文一人而已。其餘那些,不是刻薄寡恩,便是窮兵黷武;不是骨肉相殘,便是疑心猜忌。今日你屠我滿門,來日他滅你全族,父疑子、子忌父,這人道果位,從來是浸在血裡的。”
他喘了片刻,喉間發出極細微的嘶聲。皇后欲要上前,卻被他抬手止住。他望著榻上方那層若有若無的仙光,忽然笑了笑,那笑聲沙啞而短促,帶著幾分自嘲,又帶著幾分從未有過的坦然:
“父皇。”
這兩個字一齣口,皇后渾身一震。
“您總說我仁厚太過,不像您。”皇帝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冰冷,“可您自己呢?靖難之後,建炎一脈可曾留過一人?鐵玄、盛永、平徽,哪一個不是剝皮實草、夷滅九族?便是這朝堂之上,諫者不敢盡其辭,直者不敢陳其意,滿殿文武見您便如芒刺在背。您說漢王能繼您之志——是,漢王像您,殺伐果斷,雷霆手段。可您想過沒有,我大慶立國數萬載,到您手上已是威加四海,若再傳一個如您一般剛嚴的帝王,這天下還喘得過氣來麼?”
聞言皇后已不敢出聲,只將那隻滿是血痕的手緊緊攥住皇帝的袖口。榻上方的仙光微微震動,珠簾無風自動,發出極細碎的輕響。
皇帝卻渾然不顧,目光直直望向上方,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父皇,您當年指著漢王說‘世子多病,汝須勉之’,可知這句話落在我心頭,壓了多少年?我幾千年的燕世子,兩萬多載的太子,又八千載的皇帝,您可曾誇過我一句?沒有,一句也沒有。如今我要走了,您還不肯放我自在,日日以人道果位灼我心腸。要不是玄門送來這五炁鎮元簾續我的命。我早就隕落了。”
“不必再說了。”皇后低聲呼道。
可皇帝卻是一把甩開皇后的手,厲聲道:“不!朕今日非要說!三萬年來,朕事事如履薄冰,從不敢違逆你半句。可你呢?欲奪了朕的帝位給漢王也就罷了,還日日以人道果位灼朕心腸。朕這個皇帝,做著有什麼意思!”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漸漸嘶啞,卻仍不肯停歇:“朕登基之初,循祖製為你上廟號太宗,諡號文皇帝。可你不肯,你不肯安安靜靜做你的太宗!你日日挑撥漢王、趙王與朕作對,暗中操控朝政,朕這個皇帝,做得如提線木偶一般!朕無法,只得引經據典,將你的廟號從太宗抬為成祖——‘成’者,再造之功也;‘祖’者,萬世不祧也。比太祖也不遑多讓。”
他頓了頓:
“不過想來您也是怨我的,畢竟您一直以太祖高皇帝正式傳位而自居,還是當年我趁著您自顧不暇,聯手儒門仙道,這才將這太宗換成成祖,就差向天下明言您也是造反起家了。”
話音至此戛然而止。
皇帝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次咳嗽都像要將五臟六腑嘔出來,嘴角鮮血直流。
皇后連忙上前扶住他,任由那仙光切割她的身軀。
皇帝咳了好一陣才緩過來,抬起顫抖的手拭去嘴角的汙跡,忽然又笑了,笑得眼眶泛紅,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罷了。朕這一生,從未這般痛快過。”
“是嗎?”玄音渺渺自簾外傳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