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羽舉起骨杖，杖頭銅鈴在夜風中發出低沉的鳴響。
他仰面向天，以一種古老而晦澀的腔調吟誦道：
“天有十日，巫有十祭。雩舞之禮，需以牲血潤地、以人首獻山、以童目照泉。今南詔大旱，河枯石爛，正合以人牲祭天，求龍王垂憐，降三尺甘霖。”
紫蘅轉過身，蛇尾在臺上緩緩掃過，紫光如焰。
她望向臺下那些目瞪口呆的礦工，唇角微揚：
“祭天之法，亦有講究。爾等雖賤，卻也有先後。先以老弱者投崖，仿‘河伯娶婦’之儀，去其贅餘，為吾等清場；再取壯勇者沉潭，效‘鎖蛟’之法，以人鏈鎮水眼，保天下萬年不旱；末了，擇童男童女各九名，效‘精衛銜木’，填于山隙之間，以純陽純陰之血祭告山靈。如此三層祭畢，天必降甘霖，巫道王庭永世不衰。”
臺下礦工漸漸騷動起來。
有人抱緊了懷中的孩子，有人攥緊了手中的鋤柄，有人喃喃道：“這不是拿我們當牲口嗎……”
陸羽將骨杖一頓，杖頭銅鈴齊響。
他俯視臺下，語氣裡帶著幾分勸誘：“爾等不必驚慌。能成為祭天犧牲，是爾等的福分。上神收了你們的魂，來世便投個好胎，再不必在這礦坑裡流汗捱餓。況且！”他話鋒一轉，骨杖遙遙指向紫蘅身後的巫部諸人，“王主已下令，凡自願獻身者，其家眷可免徭役二十年，得田百畝。若是不願，那便按抽籤來，抽到誰便是誰。可若籤也抽不中，那便只有一條路——十丁抽五，五丁抽三。橫豎是要有人去的，早去晚去，又有何分別？”
礦工們面面相覷，有人眼中閃過一絲動搖，更多的卻是恐懼與憤怒交織。
一個懷抱幼子的婦人忽然尖叫起來：“我不去！我不去！要死你們自己去死，別拉我家男人！”她的聲音尖銳而淒厲。
礦工們這才如夢初醒。
不知是誰率先舉起了鋤頭，隨即十餘萬人齊齊朝臺上怒罵。
聲浪如潮，幾乎要將整座高臺掀翻。
陸羽後退一步，紫蘅的蛇尾猛然揚起，紫光暴漲，在臺前劃出一道刺目的弧線。
前排礦工被那紫光逼得連連後退，踩倒了身後的人，慘叫聲與怒罵聲混作一團。
“反了！”陸羽厲聲喝道，骨杖朝臺下一點，“誰敢再上前一步，便不是祭天的犧牲，而是衝撞巫祠的罪人！按巫律，衝撞祭司者，剝皮實草，懸於巫祠門楣，魂魄永世不得超生！”
臺下礦工的怒罵聲為之一滯。
有人在發抖，有人咬緊牙關，卻不敢再向前一步。
就在這時，臺側忽然傳來一聲清越的笛音。
笛音不高，卻如利刃般劃破了巫祠祭壇上的銅鈴聲。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蘇曜已放下竹笛，緩步走到臺前。
他換下了一身硃紅法袍，手中持著那面太陽寶鏡。
“剝皮實草，懸於門楣。”蘇曜重複了一遍陸羽方才的話，忽然笑了，“好一個巫律。只是不知，這巫律比之朝廷的詔書，哪個更可信？”
陸羽面色微變，卻不言語。
蘇曜將寶鏡緩緩舉起，聲音陡然拔高：“自太祖高皇帝立國以來，便定下國策：改土歸流，廢除巫祠私刑！凡大誥所載，巫律不得凌於國法之上；凡大誥所及，巫部不得擅自刑戮！爾等在此以巫律恫嚇百姓，置太祖大誥於何地？置朝廷法度於何地！”
臺下礦工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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