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穿過枕花軒，茉莉和合歡的香氣混在一起，把整個人都裹在一片溫柔的甜潤裡。
二人並肩靠在羅漢榻上，淺酌葡萄釀，溫軟酒意緩緩漫開，燻得人周身鬆弛。
夜色靜謐，李妙珍看著杯中晃動的酒液，忽然開口：“你聽過湟河戍捷嗎？”
“聽過。”
沈承瑾語氣平淡，簡述那段過往：“湟河蠻族突襲邊境，邊關守軍與鄉勇死守隘口，守住了整條西疆防線。”
“怎麼忽然問起這個？”
李妙珍抬眸，神色斂了慵懶，添了幾分沉肅。
“今日有個商販來店裡賣畫，其中一幅畫的就是湟河戰場。作畫的是他父親，當年參戰的鄉勇。”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戰場的樣子，滿目慘烈。”她輕輕嘆氣，“我給了他五十兩，借畫在店裡展出半年，想讓世人知道，太平從不是易得的。”
沈承瑾沉默。
他親歷沙場，最早直面殺戮時，猩紅的鮮血噴湧而出，也讓他幾日未曾睡好。
世人稱頌的太平，皆是無數人命堆出來的安穩。
只是這些冰冷血腥的過往，他不想讓李妙珍沾染。
她性子雖然堅強，但終究是柔軟的女人，該安居風月溫柔裡，不必揹負男兒沙場的沉重。
他壓下心緒，悄然轉了話題：“你覺得，他畫的如何？”
“畫工其實很粗糙，筆墨章法全無講究，算不得佳作。”
她直言評判，但也加上了自己的思考，顯然那幅畫對她觸動頗多。
“可偏偏就是這般不加修飾的直白落筆，把戰場的慘烈、兵士的狼狽盡數展現了出來，格外真實。”
她越說思路越清晰，眼底漸起亮色：“我們大昭作畫，歷來重意不重形，畫戰事永遠只剩朝拜、獻俘和大勝的榮光。可西洋寫實畫法，能精準還原細節。
若是將這技法用在戰事紀實上，用處極大。如實描摹兵馬陣勢流傳朝野，可比空洞的讚頌更有力量。”
沈承瑾瞬間明白她的意思。
這種寫實畫法若用於記錄戰事、國朝盛景，對內可警醒世人，對外可震懾四夷，意義非凡。
可看著她眼界漸寬、掙脫閨閣桎梏，他心底莫名生出一絲慌亂。
他盼她開闊自由、活出鋒芒，卻也私心希望，她永遠在自己的羽翼與視線之內，不曾遠去。
他斂去眼底波瀾，語氣溫和如常：“我手裡還有幾本完整精緻的西洋畫冊，明日給你送來。”
李妙珍眼前一亮，滿是驚喜：“真的？我在上京跑遍畫坊書鋪，都沒尋到幾本完整的。”
沈承瑾抬手，拿走她手中的酒杯，連同自己的一併放下。
細碎的落杯聲落定，氛圍驟然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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