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一個老漢聽見了，把自己手裡領到的半塊硬餅子掰了一角，塞給孩子。
女人推辭，老漢擺擺手：“我孫子也沒了，留著給娃吧。”
他說得輕巧，可轉過身去擤鼻子那一下，誰都看見了。
負責登記的幹事扯著嗓子喊：“有經驗的屠夫、廚師站左邊！沒幹過切肉的站右邊！別擠！擠也沒多給！”
沒人聽他的，左邊右邊早就混成一團。
誰不想站左邊呢？左邊幹活快，拿的工錢多一截。
有個年輕人硬往左邊擠，被後頭的大叔一把拽住：“你連雞都沒殺過，裝啥屠夫？”
年輕人紅著眼回頭：“我老媽三天沒吃上熱乎的了，我就想多掙一口！”
大叔愣了愣，手鬆開了，甕聲甕氣地說：“……那你跟著我，我教你剔骨，別亂動刀。”
太陽越升越高，操場上全是剁肉的聲音“咚咚咚咚”，跟敲鼓似的。
有人哼起了調子，不成曲，就圖個響動。旁邊人跟著哼，慢慢地，幾十張嘴一塊兒哼，哼的是老早以前幹活時的號子。
物資部那個戴眼鏡的主管從窗戶裡探出頭，本來想吼一聲“安靜”，嘴張了張，又縮回去了。
中午歇工的時候，每個人領到一碗雜糧粥，加兩片煮過的野豬肉。
沒人捨得當場吃完，都用樹葉包起來，揣在懷裡。
老周把自個兒那份肉擱在瘦高個兒碗裡：“你上午切了六條肋排，夠格了。拿回去給你家娃。”
瘦高個兒嘴唇哆嗦半天，憋出三個字：“……周師傅。”
老周已經走遠了，刀別在腰後，影子拉得老長。
下午繼續幹，肉堆矮下去一截，人堆精神頭卻更高了。
有個年輕媳婦一邊刮鱷魚皮一邊哭，旁邊人問她咋了。
她抹著淚笑：“沒咋，就是想著今晚能給婆婆熬口湯，她上個月摔斷腿，光啃樹皮了……”
周圍幾個婦女聽了，手上刮皮的動作更狠、更快。
天黑收工的時候，物資部把工錢發下去。
一小袋粗糧，外加兩塊熟肉。挨個發到手裡。
黑壓壓的人頭開始散開，往各自窩棚的方向走。
沒人跑，都走得穩穩當當，生怕灑了懷裡的吃食。腳步聲沙沙的，混著偶爾一聲滿足的嘆氣。
院門口那盞昏黃的燈底下，老周點了根菸，看著最後一批人出去。
瘦高個兒抱著肉走得飛快，背影都快看不見了。老周吐了口煙，自言自語：“明天……還得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