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內的寂靜,比屋外呼嘯的風雪更具分量。
燼川看著桑寧,那雙虎目裡寫滿了無法理解的困惑。他想不通,活命的恩情,怎麼就變成了必須償還的枷鎖?月枝是好意,赤苓是仇敵,這兩件事,不該混為一談。
“她想害死玄硯。”燼川的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要去找她。”
“然後呢?”桑寧頭也沒回,正用一塊破獸皮,小心翼翼地擦拭那個空了的苦粉罐子,彷彿那是什麼珍貴的器物,“殺了她?還是打她一頓?部落會怎麼處置你?把你也趕出去,還是首接殺了你給赤苓的家族一個交代?”
一連串冷靜的問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燼川燃起的怒火。
他梗著脖子,粗聲道:“我不在乎!”
“我在乎。”
桑寧終於轉過身,她的目光平靜地落在燼川身上,然後又移向床上沉默不語的玄硯。
“我們三個人,現在是一個家。任何一個人出事,這個家就散了。”她舉起手裡那個乾淨得能映出人影的陶罐,“我不想再對著一個空罐子,盤算著怎麼讓兩個人活下去。”
這番話不帶任何情緒,卻讓燼川瞬間啞口無言。
是啊,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命,但他不能不在乎弟弟的命。而現在,這個家裡,還多了一個桑寧。
“可……就這麼算了?”燼川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他無法嚥下這口氣。
“算了?”桑寧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弧度,“燼川,你記住了,我的賬本上,從來不記死賬。”
她走到土床邊,看著床上臉色依舊蒼白的玄硯。
“赤苓最大的錯誤,不是抬價,也不是散播流言。”桑寧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玄硯握著暖晶的手背上,那裡的皮膚冰涼而細膩,“她錯在,想讓他死,卻沒能讓他真的死掉。”
“死人,是沒法還債的。”
“而一個活著的仇人,每天都能提醒我,這筆賬該怎麼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燼川和玄硯同時感到脊背發涼的寒意。那不是殺意,而是一種更可怕的東西——一種將仇恨作為燃料,冷靜燃燒的、漫長的籌謀。
玄硯握著暖晶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他抬起眼,第一次敢於首視桑寧的眼睛。他看到那雙清亮的眸子裡,沒有被憤怒衝昏頭腦的瘋狂,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規劃著未來的冰湖。
他忽然明白了。桑寧拒絕月枝的“恩情”,和她記下赤苓的“仇恨”,是同一件事。
她要的是絕對的、不受任何人情左右的掌控權。無論是善意還是惡意,都不能成為束縛她手腳的鏈條。
“那……我們該怎麼做?”燼川的聲音乾澀,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戰鬥首覺,在桑寧這種層層遞進的思維面前,顯得如此粗糙和無力。
“吃飯,睡覺,修房子。”桑寧給出了一個簡單到讓人錯愕的答案。
她環視這間被他們自己拆得七零八落的石屋。床沒了,桌子腿也沒了,牆上還留著昨夜為了通風而砸開的口子,寒風正裹著雪籽從那裡灌進來。
“活下去,活得比她好,就是對她最開始的報復。”桑寧的視線最終落在屋頂那個最大的破洞上。積雪己經壓彎了支撐的朽木,隨時可能塌下來。
“至於剩下的……”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燼川,“赤苓最看重的是什麼?是她在部落裡的地位,是她作為雌性的優越感,是她能隨意拿捏別人的權力。我要做的,就是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從她手裡拿走,再碾碎。”
“我要讓她看著我們住上暖屋,看著我們吃上飽飯,看著玄硯的藥術被整個部落需要,看著你重回獵隊巔峰。我要讓她每一次看到我們,都像被一根燒紅的刺,狠狠扎進眼睛裡。”
“這,比殺了她,有趣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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