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的火苗，穩定地跳躍著。
玄硯伏在簡陋的木桌上，筆尖在獸皮上劃出沙沙的聲響。他沒有去管背上那個可笑的行囊，甚至沒有時間去解下。
桑寧的命令像一道烙印，燙進了他的腦子。
預算。
黑石灘，三十里荒地。人力，物料，時間。
這些詞彙在他腦中分解、重組，變成一行行清晰的條目。他不再去想自己是不是累贅，腦子裡只剩下計算。需要多少人挖渠？按雪彌他們遷徙獸的體力，一天能推進多遠？需要多少藤筐運土？一隻能用多久？
他前所未有地專注。
桌角，那枚黃銅鑰匙靜靜躺著，燈火下，握柄處那道極細的蛇鱗刻痕，折射出一點幽微的光。玄硯的指尖無意識地蹭過它，那冰涼的觸感，讓他混亂的心跳慢慢平復。
這不再是施捨。這是權柄。
【腹誹：原來，擁有價值的感覺，比擁有食物更讓人安心。】
不知過了多久，藥房的門被再次推開。
桑寧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肉湯走了進來。肉被燉得極爛，撒了些提味的幹菌，香氣瞬間驅散了屋裡清苦的藥草味。
她將碗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篤”的一聲，打斷了玄硯的計算。
“吃。”她命令道，語氣和剛才一樣，不帶半點溫度。
玄硯停下筆，抬頭看向她。
眼前的雌性，眉眼間還帶著處理了一天事務的疲憊，但那雙眼睛，依舊像淬了火的黑曜石，銳利得能剖開人心。
他沉默地拿起碗，一口口將肉湯喝了下去。溫熱的液體滑入胃裡，驅散了身體的寒意，也驅散了心底最後一絲動搖。
一碗湯見底，他將空碗放回桌上，然後，做了一個讓桑寧略感意外的動作。
他站了起來，首視著她的眼睛。
這是他第一次，在沒有被逼迫的情況下，如此平靜而堅定地與她對視。那雙淺色的蛇瞳裡，沒有了往日的怯懦與躲閃，只有一種沉澱下來的、清澈的倒影。
倒影裡，只有她。
“桑寧。”他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的沉默而有些沙啞，卻很穩，“剛才的話，你只說對了一半。”
桑寧眉梢微挑，沒說話，示意他繼續。
“我的確覺得，自己配不上你正在建立的未來。”玄硯緩緩地說，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我是一條低階蛇獸，被故土驅逐，甚至無法自如化形。而你，是家主，未來的城主。就像他們說的，你應該擁有像曜珈那樣強大的、能與你並肩的伴侶。”
他的話，幾乎是復刻了下午那些刺痛他的言語。但此刻從他自己口中說出，卻沒有了絲毫自怨自艾的意味。
“但是，”他話鋒一轉，目光灼灼，“你搞錯了一點。”
“我依賴你，是真的。我不想被你拋棄，也是真的。”
玄硯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所有的勇氣，將那句在心底盤桓了無數個日夜的話，用一種近乎彙報工作的口吻，清晰地吐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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