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棚底下坐了兩撥人。
沈長生隔著半條街看到的場景——老李頭的茶棚從沒這麼熱鬧過。左邊一桌七個白袍,右邊一桌五個青衫。中間隔著一張空桌子,桌上放著一壺茶,沒人碰。兩撥人各喝各的茶,誰都不看誰。
但空氣裡那根弦繃著。
沈長生蹲在鋪子門口假裝掃地,眼睛盯著茶棚方向。他離得太遠聽不到說什麼——但能看。上輩子做鑑定師,他看慣了拍賣會上的暗流。兩個買家坐在同一排椅子上,誰都不看誰,但誰的牌子舉了、舉到什麼價位,另一方比誰都清楚。茶棚底下現在就是這個氣氛。
方臉短鬚坐在白袍那桌的主位,負手而坐,面前一碗茶沒動。他今天沒穿白袍——換了一身灰白便裝,但腰間的劍還在。八百年壽元的法器。沈長生看了一眼他的壽元——六百四十七。紅色色相。從昨天的六百五十幾掉到了六百四十七。又掉了三年。他今天還沒用術法——不是術法掉的,是毒自己在偷。
青衫男人坐在對面那桌。三百一十七年。他今天換了一身深青色長衫,比之前那身正式。坐姿變了——之前在鋪子裡是散漫的、像逛街的客人。現在他坐得很直,像赴宴。他知道對面是蒼雲宗的人,他在給對方面子——也給自已撐場面。
兩撥人喝了一會兒茶。老李頭端著茶壺在兩桌之間跑,腿都在抖。他這輩子沒伺候過這麼多大人物——白袍帶劍的、青衫不帶刀的,一撥比一撥邪乎。
方臉短鬚先開口了。沈長生看到他轉過頭,對青衫男人那桌說了句什麼。聲音不大——隔著半條街聽不到。但他的姿態變了。從變成了。他不再像鷹看兔子了——他像一個人在看另一個人。
青衫男人回了一句。也是聽不到的。但他的姿態也變了——從散漫變成了端正。他放下茶碗,正對方臉短鬚。
兩人在說話。沈長生能看到嘴在動但聽不到內容。他急得額頭冒汗——不是裝的急,是真的急。上輩子在拍賣會上,最關鍵的資訊從來不是舉牌時喊出來的價——是兩個買家在角落裡悄悄說的那幾句話。舉牌是結果,私聊才是原因。他現在看不到,只能猜。
他猜的依據是肢體語言。
方臉短鬚的右手搭在桌沿上——離劍柄三寸。不是握劍,是習慣性地放在能摸到劍的位置。修仙者談話的時候手放在劍柄附近,意味著他覺得對面有威脅。他不是在閒聊——他在質問。
青衫男人的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這個姿勢沈長生見過。上輩子古玩行裡和同行談生意的時候,不想亮底牌的人就這個坐姿。十指交叉是——不主動出擊,但也不讓你看到我手裡有什麼。他在防禦。
沈長生注意到另一個細節——青衫男人身後坐著的那四個。今天他們坐成一排,背挺得筆直。四個人的目光沒看蒼雲宗——在看茶棚的出口。他們在盯退路。
這說明什麼?他們來之前就想過——萬一談崩了怎麼跑。這不是臨時起意的碰面——是安排好的。昨天蒼雲宗掃街的時候,方臉短鬚手下那個記錄的弟子去過一趟李家客棧——他當時以為是去查客棧。但也許是去傳話。約青衫男人今天茶棚見面。
方臉短鬚說了什麼。青衫男人搖頭。方臉短鬚又說了一句——語氣重了,沈長生看到他的肩膀往前傾了一下。逼近的姿態。青衫男人沒退——他也往前傾了一下。兩個修仙者的氣勢在茶棚底下對撞。
沈長生看不到氣勢——但他看到了一個東西。老李頭。
老李頭端著茶壺站在兩桌中間,突然腳下一個趔趄——像被人推了一把。但沒有人推他。兩桌的人都沒動。他是被兩撥修仙者外溢的氣勢推的。一個凡人站在兩個修仙者的氣勢交匯點上,像站在兩股對吹的風中間——站不穩。
老李頭連滾帶爬地縮回了灶臺後面。茶棚底下只剩兩撥修仙者。
沈長生注意到方臉短鬚說完那句重話之後,青衫男人的十指交叉鬆開了。手指鬆開意味著防禦姿態解除——不是投降,是開始反擊了。他說了一句話。不長——嘴唇動了兩三下。但方臉短鬚的表情變了。從逼近變成了後仰。
後仰。一個金丹後期的修仙者,被一個築基後期的話說得後仰了。青衫男人說了什麼?
沈長生猜不到具體內容。但他知道——青衫男人亮了底牌。他之前一直在防守,現在亮了什麼東西讓方臉短鬚後退了。什麼能讓金丹後期的修仙者後退?不是武力——築基後期打不過金丹後期。是資訊。青衫男人給了方臉短鬚一個他不知道的、或者不想知道的資訊。
什麼資訊?沈長生想不出來。但他記住了——青衫男人手裡有一張牌,方臉短鬚不知道的牌。
沈長生摸了摸下巴。他在想——方臉短鬚在問什麼?蒼雲宗來清查,遇到另一撥修仙者。第一反應應該是質問——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在這裡?這是正道宗門的做派。你是正道,遇到來路不明的人,先問清楚。青衫男人在迴避——十指交叉。他不想亮身份。
兩撥人不是一夥的。這一點之前就確認了。但現在沈長生看到了更多——方臉短鬚在主動施壓,說明蒼雲宗不信任這幫。青衫男人在防守,說明他不想和蒼雲宗正面衝突。他有忌憚。
金丹後期的方臉短鬚讓築基後期的青衫男人忌憚——正常。修為差了一級。但青衫男人沒有跑——他在防守,不是在撤退。說明他覺得還能談。他有什麼籌碼?
沈長生想了一下。青衫男人之前來鋪子搜過——他在找三萬年的劍氣。方臉短鬚在找三百年的宗門遺物。如果青衫男人把他知道的劍氣情報給蒼雲宗——那就有了談判籌碼。你找你的三百年東西,我找我的三萬年東西,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但如果青衫男人告訴了蒼雲宗劍氣的事——方臉短鬚會不會改目標?從找三百年變成也找三萬年?那沈長生的處境就更危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