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縫裡的幽藍光,比昨夜更暖了。
沈長生蹲在暗道盡頭,斷劍橫在膝上,斷線針纏在腳踝。昨夜他撬開的綠氣層薄痕還在——一道比頭髮還細的縫,被鬚子舔過,混了紫,像紙被指甲劃了道印子沒破。他伸手按上去,縫裡透出鐵鼎的味,一萬九千年,沉得像壓了座山。
暗道裡沒有光。鬚子在他小腿上蜿蜒,一根根紫須貼著皮肉,涼,卻認得他。他順著鬚子爬,膝蓋磨著青磚,腦子裡只轉一件事:趙無極今夜鬆了口氣,在洞府記賬,沒佈網。這口氣,是他唯一的空檔。
可空檔不等於安全。他爬到門前,沒急著鑽,先把放出去——門外的石階、青磚、鐵門封印,一圈掃過。沒人。趙無極的味不在。鬚子也說沒人。
他鑽進去。
鐵門後頭,那座庫還是老樣子。八件萬年級古器排開,壁畫上的心臟一鼓一鼓,和他在蘇挽月身上感應過的針結同頻。銅鈴的位置空了——昨夜取走的那件,network的釉還留著淡印。他沒看空位,徑直走到鐵鼎前。
鐵鼎不大,齊腰高,鼎身結著黑綠鏽。可進去,裡面裝的不是鏽,是壽元。一萬九千年,綠得發黑,像凍了一萬九千年的井水。這是庫裡封印最松的一件,銅鈴之後,鐵鼎綠氣層最薄,一碰就開。
沈長生把斷劍貼上去。
斷劍劍腔空著,紫三萬年的底子在轉,銅鈴綠一萬兩千年混在裡面,本金四萬兩千。劍刃口抵住鐵鼎鼎耳,他意推——鐵鼎裡的綠壽元順著刃口往劍腔灌,一萬九千年,像決堤的河涌進來,被劍腔吞下,不進他丹田,不沾他經脈,只存。
他閉眼數。四萬三。四萬五。五萬。六萬。
六萬一千的時候,鐵鼎空了。鼎身黑綠鏽褪了一層,露出底下暗紅的胎,像被抽乾血的皮。沈長生低頭看自己的手腕——釉又厚了一層。先前的紫膜只在命線外裹了薄薄一圈,如今順著腕骨爬上來,在燈下泛著幽幽的紫。這不是量變,是質。先前趙無極他,釉滑三次;如今六萬出頭,釉厚三分,趙無極再來,怕是滑四次不止。
他忽然想起壁畫上的心臟。方才吸鐵鼎時,那顆心臟跳得快了一拍——network的庫少了一塊,庫本身感覺到了。這讓他心裡一緊:庫會,趙無極那頭,會不會也?
他湊近壁畫,那顆心臟的紋路。心臟連著無數紅線,紅線爬滿整面牆,纏上廢器堂,纏上主殿,纏上每一處洞府——那是天道收割的總站圖。他吸走的每一分壽元,都是從這站裡摳出來的。摳得多了,總站遲早察覺。可察覺又如何?總站是天道的,天道線歸趙無極那類人,不歸他這個凡人。他只管摳,摳到趙無極來收網之前,把能摳的都摳走。
厚釉的代價他清楚。釉越厚,越利,可地下紫物認他越深,鬚子爬得越近。偏院門檻底那截鬚子,昨夜已爬到門檻中央,今夜怕要爬進屋了。
波動,在他收劍那一刻起來。
斷劍吞下鐵鼎,network庫存少了一塊。這一塊的重量,天道感不到,network感得到。趙無極在洞府著冊子上那道紫痕,忽然抬頭。
他到了。不是親眼,是network的味。廢器堂底層庫存少了一件,那少掉的一塊帶著的釉味,正往某個容器裡沉——沈長生的斷劍。
趙無極把指尖從冊子上移開,閉上眼,去那股味。釉味裡裹著綠壽元的鮮,是鐵鼎的味,一萬九千年,錯不了。他先前只知道鑰匙在動,如今連鑰匙搬了什麼都知道——鐵鼎。
他笑了。不是嘲諷,是獵人看見自己養的狐狸真鑽進洞叼出了肉。他先前記沈長生是,賭這把鑰匙會自己往門裡鑽。如今看來賭對了。沈長生不光鑽了,還連搬兩件——銅鈴,鐵鼎。
好狐狸。趙無極對著燈焰說,指節敲了敲榻沿,連鐵鼎都搬得動,釉夠厚了。
他沒動怒。鑰匙越能搬,他越省事。沈長生搬一件,他就多得一座萬年級庫的線索;搬空了,斷劍裡的庫存就是他的。network的糧,經養器宗手法一轉,就是天道的菜。他甚至有點欣賞——一個凡人雜役,無聲無息撬了三層封印的門,搬起萬年級古器像搬柴火。
趙無極放下冊子站起來。他決定去門前看一眼——不是佈網,是確認。確認鑰匙還在動,確認庫存的味往哪沉,確認這把鑰匙,到底能搬多快。
廢器堂那頭,鬚子預警了。
鬚子縮在磚縫裡時,把趙無極從洞府起身往廢器堂來的影,一絲不漏傳回地底。沈長生正把鐵鼎往斷劍收最後一點尾,手心一涼——趙無極來了。
他來不及多想。收劍,合門,鬚子舔勻綠氣層薄痕。
薄痕是他昨夜撬的,今夜撬得更開,鬚子舔過留了紫混色。他得把這紫混色蓋勻,不能讓趙無極出第二道縫。鬚子順著縫爬,把紫味抹開,像人用指腹抹平紙上的褶。
抹平了。綠氣層又嚴絲合縫,只餘左下一線的薄——那是趙無極自己出過的舊痕,不歸他。
沈長生鑽回暗道。暗道黑,鬚子引路,心跳比吸鐵鼎時還快。不是怕趙無極,是怕慢。趙無極到門前若到他在門裡,他就不是鑰匙,是甕裡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