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的入口，在蒼雲宗後山的絕壁上。
一道裂谷，自上而下劈開山岩，谷口立著那座石碑。沈長生隔著人群過去——石碑上方，壽命五個字，明明白白：五萬年。
落霞谷的人先到的。一個性急的年輕弟子，見碑身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傳說摸一下便能得上古傳承，二話不說撲上去，雙手按住了碑面。
沈長生得真切。那碑上的刻字，不是傳承，是壽元殘留凝成的誘餌——像釣鉤上的腥，專釣貪心人。那弟子一摸，碑底紫根便順掌心抽他的壽，十年一晃沒了，自己還矇在鼓裡。他到，那根紫抽走的壽元，沒留在碑裡，而是順著地縫，往裂谷深處去了。像有人，在谷底接著這口糧。
那弟子摸完，臉上還得意，可頭頂的壽元，已經少了十年——數字跳了一下，從一百二十三年，落到了一百一十三年。旁人鬨笑，說他痴心妄想。那弟子自己也懵了，摸著發涼的手掌，說不出話。沈長生得明白，那弟子摸到的不是傳承，是餌。碑身的二字，是用歷代貪心人的壽元喂出來的誘餌，專釣活人。他想起亂葬崗那些年，見過餓極的野狗為塊帶毒的肉互相撕咬——碑前這些人，和野狗沒什麼兩樣。貪字頭上一把刀，這刀，是紫的。
沈長生在隊尾，把這一幕記進鬚子。誰貪，誰死，碑底那根紫，一筆筆都記著。第十五釘——落霞谷弟子摸碑失壽十年。沈長生向那弟子遠去的背影，又向碑底那縷紫。抽走的壽元順著地縫鑽進裂谷深處，像有人張著嘴在底下接。他忽然覺得這石碑像個漏斗——旁人眼裡的仙緣是口，底下的養器宗餘孽是喉，貪心人填進去的壽，全順著喉，餵了那張更古的網。錢三多見他盯著碑底出神，湊過來低聲：長生，這碑邪性，咱別湊太近。沈長生搖頭：近才看得清。遊商嘆氣，卻也老實跟著，不再往前擠。他著碑底那縷紫，心裡有數——越邪性的地方，越藏著旁人不敢碰的糧。
錢三多縮在後勤堆裡，嘀咕：這碑吃人。往屆進秘境的，十個裡有三個，是死在碑前的。
沈長生沒應。他盯著那碑，心裡算的卻是另一筆賬——碑吃人抽的壽，順著紫根進了秘境深處。也就是說，這秘境裡，有人接著這口糧。接糧的人，多半就是枯翁背後的養器宗餘孽。趙無極想借他撥網，可這網，早就在秘境裡接著旁人的壽了。這手法他太熟了。廢器堂裡趙無極造贓，用的就是養器宗抽器壽的紫紋，把法器壽元抽空，栽他頭上。如今這石碑，是把那手法放大了萬倍——抽的不是死物，是活人。趙無極不過撿了殘篇，養器宗才是源頭。沈長生眯眼：碑吃人，吃的不是力，是貪。那弟子越想得，越被抽。他忽然有點替那弟子可惜——壽元少了十年，還當自己得了傳承。貪字頭上一把刀，這刀，是紫的，也是慢的。
旁人當寶的碑，沈長生唇角微彎，我當它是口井——井底接著的糧，歸誰，還不一定。
沈長生著石碑的五萬年壽元，心裡另有一層清明——這碑不是死物，是活著的容器。養器宗拿萬年壽元養出的殼，裡頭還留著一口氣。旁人當它是上古仙人的墓碑，他清了，那是養器宗給自己留的糧倉，養肥了，等人來收。
裂谷口的風，帶著一股陳年的土腥，和廢器堂底層那扇門後的氣味，一模一樣。沈長生吸了一口，忽然有些恍惚——那年他第一次摸進廢器堂底層，也是這股味道。從那扇門，到這座碑，不過幾步路，他沈長生，已經把趙家的線，連根撥了。
他著石碑。碑身的小字，在靈氣裡忽明忽暗，像無數張嘴，在釣貪心人。可沈長生到的，是字底下那層紫——紫連著地縫，地縫連著地底，地底連著蒼雲鎮，蒼雲鎮連著天上漩渦。一張網，從這塊碑，一直鋪到天上去。陸續又有幾個修士按捺不住，伸手去摸那刻字。青冥宗一名女弟子摸完，壽元少了五年，卻渾然不覺，還歡喜地說似有暖流灌頂。沈長生搖頭——那哪是暖流，是碑在抽她的壽，反手給她餵了口甜頭。旁人眼裡的仙緣，在他裡，是一張張等著被填的嘴。
錢三多湊過來，壓低聲音：長生，我跟你說，這秘境裡的死物，比活物值錢。往屆有人撿了塊破爛，出門一解封，是萬年的靈髓。你這的能耐，進來就是撿錢。
撿糧，沈長生糾正，不是錢。
錢也好，糧也好，錢三多咧嘴，你七我三——三成！
一成。
錢三多哀嚎。蘇挽月立在身後，針結安安靜靜，唇角微微揚了揚。
沈長生走近了些。他沒碰碑，只。
碑是死的，底下那根是活的。紫根從碑底鑽進裂谷，一路延伸進去，和蒼雲鎮地底的紫根，是同一股。換句話說，這秘境，是上古戰場的一具遺骸，養器宗拿它當了活人器的容器殼。石碑五萬年的壽元，不是仙人的，是這具殼自己活出來的。那壽元不是刻上去的，是滲進石裡的——像血滲進骨頭，一輩子洗不掉。沈長生著碑身，越看越覺得這石碑不是的遺物，是的容器。養器宗拿它當了殼，裡頭養著吃人的網，一養就是五萬年，比它供奉的那些，活得久得多。
他著那碑，忽覺底下那根紫，輕輕顫了一下。不是抽壽的顫，是某種更大的東西，醒了過來的前兆。
他也想起廢器堂底層那扇門。門後壁畫上的心臟，一下下跳，是全宗天道收割的總站。眼前這石碑，和那扇門，是同一個東西的兩面——養器宗拿做殼，裡頭養著吃人的網。只不過廢器堂那扇門，被他搬空了；這石碑，還連著活根。
石碑五萬年，養器宗的殼活得比仙人久，沈長生心裡冷笑，可這殼認的主，早不是養器宗了。趙無極想借他撥網翻盤，枯翁想引他碰活人器，說到底，都是衝著這具殼裡頭的糧。可他們算漏了——殼認的主，早換了。從廢器堂底層搬古器起，到蒼雲鎮地底扎紫根，他沈長生一路把釘進了網裡。這殼，如今認他。
秦墨寒不知何時到了他身側，短鬚微動，聲音壓得極低：掌門特意叮囑，秘境裡若見活人器，絕不可碰。
沈長生挑眉：為何？沈長生挑眉之前，先了秦墨寒一眼。這老者頭頂那道被斬了韁的喂型線，如今安穩得很，再不被趙無極牽著走。秦墨寒能得掌門信賴傳這話，多半也因大比上倒戈指證，洗清了身上的嫌疑。他反問：若認主在先呢？秦墨寒一怔，搖頭：掌門說，活人器認的是更古的主，無人能搶。沈長生笑而不語——他偏要搶。
碰了，會被認主，秦墨寒頓了頓，不是你認它，是它認你。認了，便脫不開。
沈長生記下了。掌門這叮囑，倒是和空瞳女人、和趙無極殘簡，對上了——都怕活人器認主。可他們怕的，恰恰是他沈長生的底氣。他佔著斷劍和紫根，認主在先。活人器要認，也得先認他。他佔著斷劍和紫根，認主在先，這是旁人搶不走的先手。掌門怕活人器認主，是怕被更古的主拴住；可他沈長生，本就是那更古的主認過的同網之人。這份底氣，趙無極到死都未必能悟透——認主這件事，從來是先手吃後手。
三宗的人陸續到齊。青冥宗帶隊的，是個面容冷峻的中年女修，目光掃過石碑，眉頭微蹙，似也感到不對；落霞谷這邊，除了那灰袍枯翁，還有個胖大的管事，笑眯眯地清點人數。蒼雲宗這邊，秦墨寒為主，沈長生、蘇挽月、錢三多，外加十幾名精銳弟子。
沈長生到，那胖管事袖中，藏著一枚和枯翁同款的紫紋銅環。養器宗的眼線，不止枯翁一個。沈長生向那胖管事，又向枯翁。兩個眼線，一明一暗，像養器宗在落霞谷埋的兩顆釘。可釘是釘，認主的主不是他們——這兩顆釘，遲早要被他沈長生，反釘回養器宗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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