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聲，一夜比一夜近。
頭一晚在秘境裡過夜時，那聲音還在裂谷深處，悶悶的，像隔著一座山。第二晚，近了，像在腳下。第三晚，沈長生循著聲，摸到了一片死物富集的凹地盡頭。
那裡，紫根從地底鑽出來，在巖壁上盤成了林。
根鬚林。
林子極大，紫須從巖壁一直鋪到谷底，密得像一片倒長的森林。每一根紫須，都連著地底那股紫，連著蒼雲鎮的地根，連著天上漩渦。須尖上掛著零星的壽元，像果實，小的幾千年，大的上萬年，顏色深淺不一——淺的是幾千年的嫩壽，深的是上萬年的老壽。沈長生過去，整片林子的壽元，加起來怕不下十萬年。他甚至到，最深處一縷須尖的果實，壽元怕有十萬年往上，沉甸甸壓彎了須梢。
他伸出斷劍，貼上一根紫須。
紫須在顫。不是抗拒，是相認——斷劍裡的紫，和這林子的紫，本是同源。上一個紀元，養器宗拿這紫養、造活人器；如今這紫認了沈長生這個network認主的人。他閉上眼，能感到那紫在須尖輕輕搏動，像在喚他。斷劍裡的紫也跟著應，兩股同源的紫，隔著一層皮，惺惺相惜。沈長生忽然明白，為什麼活人器認他——他們本是同根，養器宗是栽樹的人，他沈長生，是樹自己選的主。鬚子記著這層同根。活人器認他，不是因為他強，是因為同根——養器宗栽的樹，結的果，到頭來認了被天道當豬養的。這諷刺，趙無極到死都想不通。他著根鬚林，滿林紫須像一片倒長的森林，每一根都連著地底那股紫，連著蒼雲鎮的地根，連著天上漩渦。這林子，是養器宗萬年攢下的糧倉，如今認了他這個主。沈長生忽然覺得，從廢器堂到秘境，他一路搬的，不是死物，是一張網的——網越實，他這握網的手，越穩。
沈長生沒急著吸那果實。他做了一件事：用斷劍的紫，往那根鬚裡，反哺了一縷。
紫須一震，像被餵飽，往地底扎深了一寸。
他記得115章裡想做的事——卡住趙無極想撥的那張網。趙無極頭頂那道喂型線，連著天上漩渦，想順著網抽糧、反噬天道。可沈長生這縷反哺，把紫須扎深了一寸，等於在趙無極想抽的口子上，塞了一根自己的釘。
趙無極要撥網，先得過他這關。
他沒停手。一縷一縷的紫，順著鬚根往地底扎，像在網裡釘進一排楔子。每扎深一分，趙無極想撥的那道口子，就緊一分。這根鬚林，本是養器宗留給活人器的，如今被他沈長生，改成了卡趙無極的栓。
根鬚林裡的光，是幽藍色的，像浸在深水裡。每一根紫須，都微微發亮，須尖的壽元果實，像掛在枝上的燈。錢三多跟在後面，看得眼直：長生，這林子……邪性得很。咱搬哪根？
都搬，沈長生道，一根不落。
說幹就幹。他斷劍貼上一根粗須，紫光一閃，須尖那顆八千年的果實，穩穩落進庫。又一根，一萬二。再一根，兩萬。錢三多看得眼皮直跳：長生，你這搬法，跟咱收破爛不是一個量級啊。沈長生不答，只覺斷劍裡的底數，一節節往上躥，像揣了座小山。
你這人，錢三多咂嘴，進秘境跟回廢器堂掃貨似的。
蘇挽月立在身後，針結安安靜靜。她低聲道：這林子的紫，和我針結裡那股，是一個來路。你進去碰它，小心些。
小心，沈長生點頭，不碰便罷，碰了，它認我。
牢裡的趙無極，殘簡猛地一亮。
鬚子把那頭的動靜拓了過來。趙無極悶哼一聲，指尖掐進掌心：紫根……被他扎深了。這小子，不撥網，反在網裡釘釘子。
他冷笑：扎得越深，網反噬越狠。沈長生，你以為扎進去是卡我？你扎的是天道的根。等網醒了，第一個吞的，就是你。
鬚子把趙無極的神情也拓了來——那人臉色鐵青，指尖在殘簡上掐出白印，像一頭被拴住的狼，隔著牆啃不著肉。沈長生著那道拓影，忽然有點可憐他：趙無極算盡一切，獨獨沒算到，認了主的東西，網捨不得吞。
沈長生著，唇角微彎。趙無極算得對一半——扎深紫根，確實會驚動網。可網認的是他這個主。驚動了，也不過是提前打個照面。他著鬚子拓來的趙無極，心裡忽然生出一縷涼意——不是怕，是憐。趙無極把一生算計，押在一張認了別人的網上，到頭來，不過是網裡一尾撞礁的魚。而他沈長生，是握網的人。這局，從趙無極踹開廢器堂那天的銅鼎起，就歪了。那時趙無極笑他凡人不配碰法器，不知自己頭頂那道凝固綠的線，才是天道圈裡養的豬。如今趙無極在牢，他在秘境卡著網；趙家明網暗刀雙碎，連天道那張網，也認了他這個主。因果輪轉，比誰想得都快。牢裡的趙無極，殘簡還亮著。鬚子拓來他的呢喃：等他撥網，網反噬，便是我翻盤的墊腳石。沈長生著，只覺可笑——墊腳石早成了握棋的手，趙無極還當自己是執子的人。這錯，旁人救不了。
他順手收了根鬚林上幾顆壽元果實，斷劍裡的底數，又漲了一截。二十二萬三千五，眼看著往二十三萬去了。這秘境的死物，論年頭論數量，比廢器堂底層那扇門肥了十倍不止。
他試著，將一縷剛吸來的紫，往自己經脈引了引。壽元在脈裡轉了半圈，又被紫膜溫柔地包了回來——化進自身那道關，還是沒過。可這一縷比先前在凹地試的那縷，穩了三分。沈長生收了念頭：糧夠了，關，遲早能破。引壽境的突破契機，也許就埋在這滿地紫須裡。
錢三多和蘇挽月找了過來。這遊商一路跟著沈長生的路線，撿了不少邊角料，算盤撥得噼啪響：長生，你這趟秘境，搬的糧夠開個當鋪了。
蘇挽月卻蹙著眉：心跳聲，邪門。越往裡，越像在耳邊。
錢三多也附和：可不是，我昨兒做夢都聽見這聲兒，咚咚的，跟敲我胸口似的。遊商說著，不自覺捂了捂心口。沈長生向他——錢三多壽元安穩，那心跳傷不了他，只是被氣氛懾住。可這心跳能懾人，本身就說明，那具枯骨，是個能牽動旁人神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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