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裡的趙無極,殘簡又亮了。
沈長生正守著腳底下的口子,斷劍紫忽然一跳——是須子探到的影,從思過崖的方向,拐了個彎,扎進了宗門大牢。那枚養器宗殘簡,趙無極藏在袖裡的老底,原以為上一回三方收官時已徹底暗了,沒想到,它又亮了。
亮得極暗,像將熄的炭,餘著一點不死的紅。沈長生眉梢微動。這殘簡,是趙無極從養器宗帶出來的老底,上一回三方收官,他原以為把它拖死在了鬚子影裡。可趙無極這人,死而不僵,殘簡裡那點養器宗的力,到底沒死透。沈長生不急,殘簡亮,便有跡可循;亮了,反倒好釘。他這握網的手,等的就是趙無極再伸手。
趙無極盤腿坐在牢裡,殘簡攤在膝頭。這回他沒寫出秘後動手,沒寫撥網翻盤。他寫的是四個字——借趙無咎線。沈長生著那四字,唇角微動。趙無極這回,倒捨得下本錢,連自家的堂弟都搬出來了。可這手越狠,破綻越大。趙無咎的本命紫,早被他在大比時種了印記,趙無極借這條線,無異於把堂弟的命,往他網裡送。這般暗手,從一開始就歪了根。
沈長生過去,眯了眯眼。趙無極這回,倒學了個新詞。上一回他寫出秘後動手撥網翻盤,樁樁落空;這回不撥網了,改借自家的堂弟。沈長生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彎,趙無極越急,手伸得越歪,越歪,越往他往裡撞。這老頭,連最後一枚子,都擺在了他最易拿的地方。
趙無咎。趙無極的堂弟,趙家次子,築基後期,半決賽上自個兒亮了噬壽指反噬跪倒,決賽又親眼看著厲鋒被抽了五年癱倒,如今押在思過崖。這人,是趙無極埋得最深的一枚暗手——深到連趙無極自己,上一回都以為這枚子廢了。
可趙無咎沒廢。
他被押思過崖,本命紫還在,殘引針還在,那雙控線,連著他與趙無極同源的血脈。趙無極在牢裡,隔著重重封印,仍能借著這縷同源的線,遙遙引動趙無咎的本命。沈長生早防著這一手。大比時他反撥趙無咎的本命紫,順手在斷劍裡種了一縷印記,那印記連著趙無咎的線,也連著趙無極遙遙引動的力。趙無極以為這線是他趙家的刀,卻不知刀柄早握在沈長生手裡。這般暗手,從根上就歪了。
殘簡上的字,一筆一筆,往趙無咎那頭爬:引其本命,暗撥沈長生命線;撥不動,便撥其斷劍。沈長生著那四個字,冷意微生。趙無極算得精,先撥命線,撥不動便撥斷劍,斷劍一亂,紫膜便松,紫膜一鬆,命線便露。這路數環環相扣,換個人早慌了。可沈長生不慌,他那縷印記,正等著這線主動探過來;線一探,便是原路返還的時機。
沈長生冷笑。趙無極這手,算得巧,卻算錯了人。他以為沈長生是無靈根的雜役,好拿捏;卻不知這雜役的斷劍裡,早種著反叛他趙家力的印記。殘簡上的四字,沈長生一眼,便知這暗手的盡頭,是趙家自己。
他太熟這路數了。大比四連勝那幾場,趙無咎喂出來的——那些紫,被他以斷劍順著重重反撥,原樣奉還趙無咎自己。那時候他就留了手,順著趙無咎的本命紫,在斷劍裡種了一縷印記。如今趙無極想借這線暗撥他,無異於把自家的刀,遞到他手裡。
鬚子探了過去,把那殘簡新寫的四字,連同趙無咎本命雙控線的形,一併拓了下來。
第三十五釘,落了。
這一釘,釘的是趙無極藏在自家人身上的手。趙無極算盡宗門人情,落霞谷的眼線、思過崖的看守、山門外的採買執事,一樁樁被沈長生揪了出來。他以為最後一枚暗手,是趙無咎——可他忘了,趙無咎的本命紫,早被沈長生在斷劍裡留了印記。
思過崖上,趙無咎忽然一顫。崖洞裡燭火昏黃,趙無咎本在打坐,忽覺丹田一空,像有什麼東西,從他本命深處被猛地扯了一下。他猛地睜眼,額角滲出冷汗。
他盤膝坐在崖洞裡,本命紫無端躁動,殘引針在丹田裡亂轉,像有隻無形的手,隔著千里,攥住了他的命線。他想運功壓住,可那力道不從外頭來的,從他自己本命裡鑽出來,帶著趙無極的印記,往沈長生的方向引。
二……二哥?趙無咎臉色煞白。他認得這力道,是趙無極的本源,隔著血脈遙遙催動。他本以為堂兄在牢裡,再翻不了盤,沒想到這隻手,竟還能從牢裡伸到他身上。趙無咎想運功斬斷這縷牽引,可本命紫與趙無極同源,斬不斷,也甩不脫。他這才知道,自己這枚,從頭到尾都沒真正廢過,趙無極把他養在思過崖,等的就是今日這一引。堂兄的手,竟從牢裡,伸到了他這親堂弟的命根上。
可他壓不住。趙無極這一回,是拼了老底,把殘簡裡最後一縷養器宗的力,全灌進了這條同源的線。
沈長生沒動。他坐在石室裡,斷劍橫在膝前,紫膜裹身,看著那縷從趙無咎本命裡鑽出、往他命線探來的力,輕輕一笑。那力帶著趙無極孤注一擲的狠,順著同源的線,直直探向他的命門。換作旁人,此刻早運功抵禦;沈長生偏不擋。他等的,就是這力自己撞上來,力一撞,他便順那縷印記,把力原樣送回趙無咎的丹田。這般以靜制動,他從廢器堂那扇門後便用慣了。紫膜裹身,連天道總站都驚不動,何況趙無極隔牢引來的一縷力。他這無靈根的人,命線外頭那層釉,滑七次仍厚,天道看打滑,養器看打滑,趙無極的看,也落不實。
來得好。
他反手一引,斷劍紫順著大比時種下的那縷印記,順原路反撥了回去。那縷印記,本就是他反駁趙無咎時順手埋下。如今趙無極的力順著同源的線探來,正撞在這印記上,被斷劍紫原樣牽引,倒卷而回。沈長生沒費半分力,只把趙家灌過來的刀,原樣奉還了趙家的人。他不爭不擋,只把別人灌過來的力,原樣推了回去。這法子,從廢器堂那扇門後,他便用慣了。
趙無咎本命紫猛地一震,殘引針地倒轉——趙無極灌過來的力,沒撥動沈長生的命線,反倒順著同源的線,原樣奉還,狠狠撞回了趙無咎自己的丹田。趙無咎地噴出一口血,本命紫黯了一截,殘引針徹底亂了。沈長生著趙無咎吐血,眼裡無波。趙無極灌過來的力,沒傷著他半分,反倒順著同源的線,狠狠撞回了趙無咎自己。這便是反撥的妙處,趙家的刀,趙家的力,原樣奉還趙家的人。趙無咎這枚暗手,沒傷著敵,先傷了自己的主。
而牢裡的趙無極,殘簡地裂了一道縫。那一聲輕響,在死寂的牢裡格外刺耳。趙無極伸手去按殘簡,卻按不住,裂開的縫裡,養器宗的力絲絲外洩,再難聚攏。他盯著那道縫,半晌,眼底最後一絲光,也隨之外洩乾淨。
他灌出去的最後一縷力,沒傷著沈長生半分,反倒順著線,反噬到了趙無咎身上——也反噬到了他自己。殘簡上的字,亂成一團,那點不死的紅,徹底暗了下去。牢裡的趙無極,盯著徹底暗下去的殘簡,半晌沒動。他算盡宗門人情,獨獨沒算到,自己最後一隻手,伸向的是堂弟,也是自己。殘簡裂了縫,那點養器宗的力洩了個乾淨,再翻不了盤。這殘簡一裂,趙無極在牢裡的憑據便沒了,連最後一點翻盤的念想,也隨那點不死的紅徹底熄了。他這才知道,沈長生佔著的,從來不只是一株樹,是他趙家所有暗手的盡頭。
沈長生著,心裡那點苟,淡成了底。
趙無極這手,算得狠。可他算漏了一樁——趙無咎的本命紫,早不是趙家的刀,是沈長生斷劍裡的一縷印記。趙無極借的線,落點卻是自己的堂弟,也是自己。這一局,沈長生又先贏了半子。趙無極的暗手,從落霞谷爛到思過崖,從山門外爛到趙無咎身上,一樁樁,都成了扎向趙家自己的釘。他這無靈根的雜役,不爭靈根虛名,只把底做實;別人掄刀,他只把刀的落點,挪到別人最忌的地方。
錢三多聽得直咂嘴,說長生這一手,比他們跑商遇著老賴賴賬還絕。蘇挽月針結安穩,低聲道,師尊說過,苟道最高明處,便是不奪,反成了奪;趙無極借自家人的線,反倒把自家人坑了。
秦墨寒立在另一側,命線外那層鬆脫的紫膜已被鬚子斬淨,他如今是廢器堂真正的主事。他道,趙無咎這輩子,趙無極藏得最死,連落霞谷的眼線都不知;如今這暗手一露,思過崖的那頭,也該清一清了。沈長生點頭。秦墨寒既已倒戈,查起趙家舊賬,比誰都利索。思過崖那頭,趙無咎這枚暗手一露,連帶牽出趙無極埋在崖裡的舊線,正該一併清了。這暗手,反倒成了掀趙家最後一層根的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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