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樹人不動手，只著沈長生腳底那口子，像在看自家門戶。
那口子，本是它那張網的總站露在世間的一個閥門。養器宗守了一萬年，血衣老祖搶了一萬年，到頭來，閥門認的主，卻是個無靈根的雜役。取樹人看那口子，像看自家被換了鎖的門——它來，是來開門的。
第三日夜裡，它又來了。這一回，它沒叩門，沒探須，隻立在山門外三步，胸口的幽藍，緩緩沉進地底——它隔著紫根，探進了壽命之樹的命脈。
命脈這東西，連著根鬚林，連著樹芯，連著蒼雲鎮地底，連著天上漩渦。它要抽的，是這四道脈匯成的那口子。沈長生佔的，也正是這四道脈——佔住了脈，便佔住了抽不動的理。它來抽，抽到的，只會是先被他反哺的紫。
沈長生著那縷幽藍，順紫根，一路沉下去。它探的不是他的釉，是命脈本身。它要把壽命之樹的脈，從他佔住的口子裡，一點點抽走，抽回那張網去。
它來奪樹，不為殺，不為搶，只為把閥門，認回那張網去。網要收壽，得先過閥門；閥門在沈長生手裡，網便收不動。取樹人這一探，探的便是這閥門的縫——縫在，它便有縫可鑽；縫死，它便只能隔著紫根，乾瞪眼。
對耗，開始了。
它探命脈，他佔命脈；它抽脈，他焊脈。誰佔得穩，命脈便認誰為主。沈長生佔的，是斷劍紫打的印，只認他一個主。取樹人的幽藍探來，先碰的便是這印——印死，則主不換，主不換，則它抽不動。這一局，從對耗的第一刻，便偏了。
沈長生沒退。他盤膝坐著，斷劍橫膝，順紫根，把斷劍裡的壽元，一絲絲反哺回去。它抽一分，他便補一分；它沉一寸，他便扎深一寸。命脈這東西，誰佔得穩，誰便是主。它來抽，他便佔；它來奪，他便焊。
這三十三萬壽元，他一分未動，只拿它撐釉焊口。對耗這東西，比的不是力大，是根穩。它抽得越急，他焊得越穩；它沉得越深，他扎得越死。佔住了根的人，最不怕的，就是對耗——耗的是對方的力，養的是自己的釉。
紫根在地底盤結，像兩條蛇，一條往上抽，一條往下扎。抽的那條，是取樹人的幽藍；扎的那條，是沈長生的斷劍紫。兩條蛇纏在一處，誰也不讓誰。
沈長生看著那兩條紫蛇纏在一處，眼底無波。他佔的紫，是斷劍裡的壽元，只認他一個主；取樹人的幽藍，是網的分識，認的是那張網。兩道紫爭的，是同一口命脈的主。主認誰，命脈便歸誰。他佔住了主，便佔住了歸。
錢三多在堂外，看著天，看著地，看著那道沉進地底的幽藍，嚥了口唾沫：長生哥，它在抽咱們的樹？
沈長生沒睜眼：抽不動。
他佔住了口子，命脈的閥門在他手裡。取樹人隔著紫根抽，抽到的，是先被他反哺的紫——那紫只認他一個主，抽出去，便彈回來。借力打力。取樹人每抽一次，便被反震一次，胸口的幽藍，亂了一瞬。
第一夜的對耗，它輸了半分。那半分的亂，沈長生看在眼裡。亂，是因為它抽到的紫，認的不是它，是沈長生。借力打力，它每抽一次，便被認主的反震，推回一次。推回一次，胸口的幽藍，便亂一瞬。亂到第三瞬，它便知，這口子，抽不動。
第一夜，它對耗輸了。
可它沒走。網的東西，最不缺耐心。它輸一夜，便再來一夜；輸一丈，便再沉一丈。沈長生看它去而復返，不訝異。佔住了根的人，等的就是它一次次的來——來一次，釘一次；耗一次，佔一次。它越耗，他便越穩。
可它沒走。第二夜，它又來了。這一回，它探得更深，幽藍順著命脈，一直沉到壽命之樹的根芯。沈長生著它沉，不攔，只把斷劍紫，反哺得更深。根芯裡，兩道紫纏得更緊——他的紫扎進樹芯，把它那縷幽藍，一點點往外擠。
根芯裡，兩道紫纏得更緊。沈長生的紫扎進樹芯，像釘子鍥進木裡；取樹人的幽藍被擠在釘縫外，越擠越薄。他佔住了根芯，便佔住了這棵樹真正的主——主在，脈便聽他的；脈聽他的，網便收不動這世間的壽。
擠一寸，它便退一寸；擠一尺，它便退一尺。它沉得越深，被擠得越狠。沈長生佔住了根芯，便佔住了這棵樹真正的主。
第二夜的輸，比第一夜更狠。它沉到根芯，卻連根芯的縫都沒摸進——縫裡，早已被斷劍紫焊死。沈長生佔的，不止是口子，是口子底下那截最深的芯。芯在手裡，樹便在他手裡；樹在他手裡，網外的那隻手，便永遠夠不著。
第二夜，它又輸了。
第三夜，它換了法子。它不再從山門叩，不再從根鬚探，它順著血衣老祖胸前的烙印，探進了漩渦——借那道連著network的幽藍線，從網的那頭，直接壓向命脈。這一壓，不再是抽，是碾。
第三夜，取樹人沒來山門。它換了地方——它順著血衣老祖胸前的烙印，探進了漩渦，借那道連著network的幽藍線，從網的那頭，直接壓了下來。
它不再抽，是碾。抽，是探縫；碾，是碎門。它要碾碎閥門，把樹，硬生生認回網去。沈長生看那手壓下來，不慌——碾碎的力越大，被閥彈回的力也越大。它以為碾得動，卻不知，閥是那張網認的主，網親手打的印，網自己都掀不動。
這一壓，沈長生到了。那不是一縷分識了，是網的那頭，親自遞過來的一隻手。它隔著漩渦，隔著血衣的烙印，隔著紫根，一重重，壓在向壽命之樹的命脈。
命脈這東西，是樹的心跳。它壓向心跳，便想讓樹，重新認那張網為主。沈長生順斷劍紫，把四道脈攥緊，命脈的心跳，便只聽他的。它壓一下，心跳穩一下；它壓十下，心跳更穩十下。壓得越狠，佔得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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