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瑤的聲音很平靜，就像在詢問今天的天氣，或者晚餐的鹹淡。
但那雙清澈如寒泉的眼睛，卻一瞬不瞬地注視著唐山，目光裡沒有憤怒，沒有質問，只有一種洞悉一切後的、冰冷的平靜。
這平靜，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讓唐山心悸。
幾乎是在林瑤話音落下的瞬間，唐山就明白了——她察覺了。雖然不清楚具體是哪個環節出了紕漏（是飯菜？是那束花？還是自己之前的神態？），但她確實知道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猛地從尾椎骨竄上頭頂，讓他渾身的汗毛瞬間豎起。他幾乎是本能地想後退，想奪門而逃，但理智死死地拽住了他的腳步。
因為他同時也清晰地意識到：林瑤現在還肯開口問他，就意味著她暫時還不想殺他。以她A級【劍仙】的實力，在如此近的距離下，如果她真想動手，自己根本連反應的機會都不會有，瞬間就會被那道無形的劍氣梟首。
她是在給他機會。
一個選擇的機會。
選擇站在餘洪那邊，還是站在她這邊。
電光火石之間，無數念頭在唐山腦海中瘋狂碰撞、分析、權衡。
餘洪？一個靠著前官方遺留的“大義”名分和C級【政客】序列的權謀手段，勉強維繫著表面權威的末世官僚罷了。
官方？那早已是昨日黃花，尤其是在他們這種從官方庇護所殘骸中掙扎出來的倖存者看來，更是清楚所謂“官方”的力量早已鞭長莫及，甚至自身難保。
以前林瑤願意聽從委員會的命令，與其說是服從餘洪，不如說是遵守某種秩序慣性，維護那層脆弱的、大家心照不宣的“規則”外殼。
但現在，這層外殼被餘洪自己親手撕破了。他竟然敢用如此下作的手段算計林瑤！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餘洪已經徹底放棄了那套虛偽的“規則”遊戲，露出了最本質的獰獰獠牙。
而當他選擇用陰謀而非規則來對付基地最強的武力依仗時，他手裡還剩什麼底牌？
那些依附於他的序列者？唐山心中冷笑。那些傢伙，不過是看在餘洪能提供優渥待遇和享受的份上才聚攏在他身邊，是一群有奶便是孃的鬣狗。
讓他們跟著餘洪享受特權、欺壓普通人可以，但要讓他們為了餘洪去跟林瑤這個A級劍仙拼命？做夢！
只要林瑤展現出足夠強硬的態度和力量，他們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拋棄餘洪，甚至反咬一口來向新主子表忠心。
林瑤一旦掌權呢？以他對林瑤的瞭解，她對管理幾千人吃喝拉撒、勾心鬥角的瑣碎政務毫無興趣，她的世界在戰場，在劍鋒所指之處。
到時候，基地實際的管理權會落在誰手裡？除了自己這個B級【靈植師】，基地最重要的後勤保障核心，以及……最有“管理經驗”和“人脈”的人，還能有誰？阮寧？那個只知道埋頭畫陣法、心思單純得像張白紙的小姑娘？她根本玩不轉人心和行政。
對啊！唐山的思路豁然開朗，甚至隱隱有些興奮起來。餘洪死了，對他唐山而言，非但不是壞事，反而是天大的好事！
是掃清了他上位路上最大的一塊絆腳石！他之前怎麼鑽了牛角尖，只想著怎麼“得到”林瑤，卻沒想到“除掉餘洪”本身就是一份送給林瑤的、她絕對會喜歡的“大禮”！
林瑤對餘洪那一套早就看不慣了，只是礙於“規則”和“穩定”才沒有發作。
現在餘洪自己作死，他把餘洪揪出來，交給林瑤處置，豈不是既能徹底洗刷自己之前在林瑤心中的惡劣印象，又能順理成章地接手餘洪留下的權力真空？
一念及此，所有的驚慌和恐懼瞬間被一種混雜著野心、算計和“終於等到機會”的激動所取代。他臉上原本那僵硬的笑容、眼底的緊張，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被另一種更復雜、更富戲劇性的表情所取代。
那是一種混合了長久壓抑後的釋然、忍辱負重的沉重、終於能一吐胸中塊壘的激動，以及一絲沉冤得雪般的悲憤與委屈。
他的肩膀微微垮塌下去，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但脊背卻挺得更直了些，顯示出一種“堅守正道”的倔強。他的眼神不再閃爍，而是坦然地迎向林瑤的目光，裡面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羞愧，有決絕，更有一種“我終於等到這一天”的解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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