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頓侯爵用溼淋淋的腳在熊皮上踩了踩，赤著腳站起來。他的手在空中揮了一下，像趕走一隻煩人的蒼蠅。
“格倫，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怎麼膽子越來越小了？他態度轉變，當然是因為想明白了。想明白了在這片冰原上誰會笑到最後——是我。他也想明白了，一個小小的子爵，沒有靠山，沒有後援，隊伍裡到處都是長滿晶石的人，靠什麼活下去？靠骨氣？骨氣能當飯吃？骨氣能讓那些長了晶石的人多活一天？”
他越說越快，越說越覺得自己分析得鞭辟入裡，連自己都快被自己的邏輯說服了。“他不是怕我，格倫。他是在怕死。他來找我，是來求生的。求生的人，不會耍什麼花招——因為他們已經沒花招可耍了。更何況，他還提了矮人武器胚和魔晶——這明顯是想用這些東西來討好我，換取我的保護。你想想，他為什麼要同時提這兩樣東西？武器胚是示弱，魔晶是上貢，兩樣加在一起，就是投名狀。他要把最好的東西交出來，換取在我這裡的一個位置。”
他把“投名狀”三個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品嚐一顆還沒有完全熟透的果子。他一邊往礦井外走，一邊伸手叫來他在末日之後新提拔的侍衛長——一個膀大腰圓的年輕男人，末日前是侯爵府馬廄裡的馴馬手，因為力大無窮又能徒手製服發狂的魔獸，被莫頓提拔成了親衛隊長。
侯爵讓他立刻集合隨行隊伍，把最好的那十幾套鍍銀板甲全部穿上，騎最高的那幾匹戰馬，“讓雷納德和他手下那些穿獸皮的雜兵看看什麼叫真正的貴族排場”。又讓格倫留下來看著老巢，“別讓那些泥腿子趁我不在偷懶”。又叫人把倉庫裡那套鑲銀邊的談判桌和配套的椅子搬出來帶上——“雷納德那個窮鬼肯定沒有像樣的傢俱，談判總不能在獸皮上談，那不成野人了？我們是貴族，貴族就要有貴族的樣子。”
他的隨行隊伍很快集合完畢，一共十幾個人。一半穿著他從南方帶出來的鍍銀板甲，另一半穿著從矮人礦井裡翻出來的礦工皮甲，新舊混搭，看起來不倫不類。他騎著那匹在整個永恆凍土都為數不多的披毛戰馬走在隊伍正中央，心情顯然很好，一路上談笑風生。
他把玩著韁繩上鑲的那幾顆紅寶石，對旁邊的侍衛長說，如果雷納德識相，就給他留一條命，讓他當個管後勤的副手，反正他那個聚集地裡也沒什麼像樣的戰士；如果不識相——他用手指彈了彈腰間那柄鍍金長劍的劍柄，劍柄上鑲的寶石在陽光下閃了閃，但沒有說下去。
他甚至開始盤算接收雷納德的人之後應該怎麼分配——年輕女人全部帶回礦井，年輕男人編入狩獵隊，老弱病殘全部趕走免得浪費糧食。“那個叫多爾的，上次敢跟我們對峙——讓他去礦井最深處挖礦，挖到他學會跟貴族怎麼說話為止。”
談判的地點設在雷納德據點和莫頓侯爵據點之間的一片冰脊林地邊緣。冰洞是雷納德親自選的——一面背靠高聳的冰壁，另一面出口正對一片開闊的冰原，如果有人從洞裡往外逃，外面的人看得一清二楚。冰洞內部被臨時收拾過，地面鋪了一層乾淨的碎冰，上面又蓋了一層獸皮，踩上去不會打滑。談判桌是莫頓侯爵自己帶來的那張鑲銀邊桌子，雷納德的人幫忙擺好的時候，多爾低聲對身邊的戰友說了句：“比我們整個據點的傢俱加起來還貴。”
莫頓侯爵帶著隨從抵達時，雷納德已經等在洞口。他穿著一身乾淨但樸素的深灰色粗布長袍，腰間掛著那柄劍鞘被打磨得發亮的大劍，身後只站了兩個戰士——一個是多爾，左邊顴骨那個淡粉色的新痕在冰原的冷光中泛著微光。
另一個是頭髮花白的老兵，鎧甲雖然舊卻擦得乾乾淨淨，每一片甲葉的邊沿都不見鏽跡。莫頓侯爵看到這個陣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雷納德連儀仗都湊不齊，果然是個窮途末路的破落戶。
雙方在冰洞裡落座。莫頓侯爵的人把那張鑲銀邊的談判桌擺好，雷納德也沒有推辭。他坐在莫頓侯爵對面，態度恭敬，語氣謙卑，先說自己上次在冰原上言語衝撞了侯爵大人。
“回去之後我越想越覺得自己愚蠢至極——大人是世襲貴族，帝國柱石，我一個小小子爵，在大人的屬地旁邊討生活，本該主動去向大人請安，卻為了一頭冰脊龍和大人爭執，實在是自不量力。”
他一邊說，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個獸皮袋放在桌上，袋口解開，裡面是十二塊品相不錯的二階魔晶，在冰洞的魔法燈光下泛著幽藍色的微光。又讓多爾把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冰脊熊皮捧到桌前——熊皮通體銀白，毛長而密，是雷納德上個月親自獵到的，本來打算給據點的孩子們做冬衣。
莫頓侯爵把魔晶袋掂了掂，又伸手在熊皮上摸了一把，柔軟厚實的皮毛從他指間滑過，他臉上露出滿意之色。但他心裡在盤算的遠不止這袋魔晶和這張熊皮——他要的是人。他把魔晶袋放下，端起桌上雷納德給他倒的那杯矮人麥酒，抿了一口。
“雷納德，你既然這麼有誠意，本侯爵也不是斤斤計較的人。過去的事就過去了。不過——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他把酒杯放下，身體往前傾了傾，用一種居高臨下但又刻意裝作推心置腹的語氣繼續說。
“你這個據點，要物資沒物資，要人手沒人手，連張像樣的桌子都拿不出來。那些長了晶石的廢物，打仗用不上，種地沒地可種，白白浪費糧食。你要是還想在這片冰原上活下去，就得找個能庇護你的靠山。”
他張開雙臂，把那件貂皮披風的金扣在燈光下晃得發亮，滿臉都是施捨的表情。“你要不要乾脆併到我這邊來？你的人我來幫你管，你的地我來幫你守。你過來做個副手，管管後勤什麼的，我也不是不能給你一口飯吃。”
雷納德沉默了幾息。然後忽然抬起頭，端起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沒有碰的麥酒喝了一口，把酒杯放下。
酒杯和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不大，但在密閉的冰洞裡格外清晰。他臉上那種謙卑恭敬的表情已經不見了，消失得比冰原上的暮色還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頓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平靜——不是憤怒的平靜，是某種塵埃落定的平靜，像一個人在心裡把一盤下了很久的棋終於推完了最後一步，然後抬起頭看著對手。
“侯爵大人說得對，”雷納德說，“我的確需要找一個靠山。我已經找到了。但不是你。”
莫頓愣了一瞬，還沒來得及開口，雷納德身後那個臉上有淡粉色新痕的年輕戰士忽然抬手拔劍，劍尖指向洞口的方向。一道金色光芒從多爾腳下盪開，沿著冰洞的地面迅速蔓延到洞口，在洞口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屏障，把莫頓侯爵帶來的十幾個隨從全部擋在外面。不動如山陣。道兵們早已埋伏在冰洞兩側的冰壁後面，結陣之後就等著這一刻。
“莫頓侯爵。”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側門傳來。
艾莉西亞掀開冰洞側面的獸皮門簾走了進來。她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外骨骼裝甲，金髮紮成利落的高馬尾，腰間佩著一柄來自太和山靈紋工坊的制式長劍。
她身後跟著艾琳娜，再後面是米倫薇和艾爾雯。四個女人並排站在談判桌的另一端，擋住了冰洞裡唯一的燈光源。她們投下的陰影把莫頓侯爵整個人籠在其中。
莫頓侯爵的表情從滿意變成錯愕，從錯愕變成憤怒。他想站起來，手撐著桌沿，肥白的指節在銀鑲邊上摳得嘎吱作響。但艾爾雯只是微微抬起一根手指——她的手指修長枯瘦，皮膚白得像冰壁上的霜，指尖亮起一團極淡極淡的銀白色光芒。
七階騎士與神侍雙修的威壓在一瞬間籠罩了整個冰洞。莫頓侯爵的膝蓋在威壓中不由自主地彎了下去。他的手從桌沿滑落，整個人跌回椅子上，椅子腿在冰面上嘎吱地向後滑了半尺。
“你——你們是什麼人？”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有些破音，但他還在強撐，還在用一種虛張聲勢的憤怒掩蓋正在從腳底往上蔓延的恐懼。“你敢動本侯爵一根手指——帝國不會放過你們！教皇冕下不會放過你們！我是教皇親手加冕的世襲侯爵！我的爵位是神明認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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