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容巡查的整改風波收尾之後，知佲團隊補全了全套戶外拍攝報備手續，坦坦蕩蕩的行事作風，原本已經讓廣場上不少臨時促銷員放下了大半戒備。不少擺攤的大姐、兼職學生偶爾還能停下手裡的活，搭兩句閒話，可這份來之不易的鬆弛感，僅僅維持了一個下午，就被鋪天蓋地的流言徹底碾碎。
寧周本地十幾個日結兼職群、促銷領隊對接群、臨時工互助社群裡，從傍晚開始就被一模一樣的訊息刷屏。發帖人隱去了真實身份，只借著中介圈層的人脈不斷轉發，說辭編排得滴水不漏，句句戳中街頭打工人最擔心的軟肋，聲稱知佲傳媒藉著人文紀實的名頭，暗中收集所有兼職人員的薪資明細、出勤記錄、接單渠道，一旦成片上線曝光，各大勞務中介、兼職平臺會直接風控拉黑所有露臉、被採訪過的從業者，往後再也接不到任何臨時推廣的活計。
訊息一傳十、十傳百，短短幾個小時就傳遍了整個寧周街頭促銷圈子。這群靠零散日結養家餬口的人，沒有勞動合同兜底，沒有社保保障，手裡攥著的接單機會就是全部飯碗，根本沒有多餘的底氣去驗證訊息真假，本能之下只能選擇避而遠之。
原本還願意和懷懷嘮嘮家常的幾個年輕小姑娘，第二天一早擺攤時看見她走近，立馬齊刷刷低下頭收拾宣傳單，要麼假裝忙著招呼路人，要麼乾脆拎起簡易展架往廣場另一側挪動，硬生生拉開老遠的距離。懷懷揣著一肚子想問的問題，硬生生憋在嘴邊，只能悻悻退回到步道邊，一屁股坐在石階上，哭笑不得地晃了晃手裡的記錄本。
“我前一天還跟張姐約好，等她收攤之後聊聊旺季加班的難處，今天看見我跟看見討債的一樣，恨不得原地瞬移跑路。合著我們這群搞紀實的，現在在人家圈子裡直接被劃分成過街老鼠級別了。”懷懷扯了扯身上之前客串促銷員穿的馬甲，隨手揉成一團塞進揹包，“早知道拍個片子還要搞地下潛伏這套流程，我當初不如直接去應聘臥底群演，好歹還有片酬拿。”
耿耿坐在一旁的摺疊凳上，指尖飛快操作平板，逐條歸檔謠言釋出賬號、傳播路徑、核心話術，順帶標記了幾個刻意帶頭帶節奏的中介微訊號，忙得頭也不抬，嘴上慢悠悠接話。
“人家搞自媒體漲粉靠爆款文案、靠實景衝突，我們漲阻力靠匿名謠言、靠圈層恐慌，也算另闢蹊徑了。最絕的是造謠的人全程不露臉、不露面，躲在屏幕後面敲幾句話，就讓我們整個外勤組半個月的破冰努力全部作廢，價效比高得離譜。”
“我整理輿情臺賬的時候翻了翻，全篇話術邏輯漏洞百出，偏偏沒人願意深究。說到底，大家寧可信其有丟工作，不肯信我們安分做紀實，畢竟賭一把信任的代價，可能是半個月沒有收入。”
於懷揹著相機靠在行道樹幹上，全程只拍攝廣場遠景、車流與人流動線，刻意規避所有攤販的正面特寫，連鏡頭朝向都儘量避開人群。他平時話少，難得開口打趣兩句，語氣清淡卻自帶幾分戲謔。
“以前覺得街頭促銷是自由職業，不用打卡坐班，不用應付領導，現在看來，隱性KPI比寫字樓上班族還多。既要扛日曬、扛拒絕、扛業績，還要扛流言、扛猜忌、扛無端防備，妥妥的六邊形抗壓崗位。”
苟富貴沿著廣場步道緩步慢行，繞著各個促銷攤位走了一圈，全程不搭話、不逗留，只是默默觀察眾人的工作狀態。他看得通透，這場輿論風波絕非自發形成，背後有人刻意串聯中介、操盤社群，目的就是切斷團隊和從業者之間所有溝通渠道，讓採風工作卡在人心這一關寸步難行。只是他沒有當眾戳破幕後推手，眼下最要緊的不是揪出造謠者，而是消解深埋在所有人心裡的恐慌。
文創園區內的總部軟裝工程依舊有條不紊地推進，整體施工進度完成六成，整齊劃一的開放式員工工位、獨立封閉式會議室、會客接待區、休閒茶水間全部搭建成型，牆面裝飾、燈光線路、隔斷板材基本安裝完畢，只剩細節打磨與軟裝擺放。張啟山紮根在施工現場，一邊盯著施工隊調整尺寸，一邊核對財務臺賬，抽空在團隊內部工作群裡發了一段語音，一貫嚴謹的語氣裡摻了幾分調侃。
“咱們這邊砸錢裝辦公室、搭專業機房、採購高階影音裝置，實打實攢固定資產；另一邊有人一門心思玩輿論拉扯、搞暗地小動作，光消耗人力和人脈資源，半點正向產出沒有。同行內卷分成兩種，一種卷實力，一種卷陰招，高下一目瞭然。”
臨近傍晚，蘇婉欣驅車抵達寧周文創園區，先實地勘察了總部軟裝的施工進度，和施工方敲定了後續收尾工期，隨後便驅車前往城市採風廣場。她沒有直接上前打斷團隊工作，只是站在遠處觀望了片刻，才緩步走到苟富貴身側，目光望向整片死氣沉沉的促銷攤位。
“圈層壁壘一旦被流言築牢，硬碰硬只會加劇牴觸情緒。”蘇婉欣輕聲說道，“我走訪了幾家本地勞務機構才瞭解到，這些臨時促銷員大多家境普通，要麼是全職寶媽，要麼是待業務工人員，抗風險能力極弱，一丁點風吹草動都會變得謹小慎微。”
兩人順著廣場步道慢慢散步閒談，從紀實創作的初心聊到基層服務業的生存困境，從輿情化解的方式聊到團隊後續的拍攝調整思路，相處氛圍鬆弛溫和，沒有刻意的博弈，只有理念上的同頻契合。蘇婉欣憑藉自身在本地政企、文旅系統的人脈資源，幫團隊梳理了多條輿情申訴、公開澄清的合規渠道，為後續破除謠言埋下伏筆。
廣場之上，流言的發酵還在持續升溫，不少中介領隊私下叮囑手下所有促銷員，嚴禁接受知佲團隊任何形式的採訪、交談，一旦發現立刻上報，取消後續所有派單資格。層層約束之下，從業者們更是不敢越雷池半步，原本熱鬧喧囂的露天推廣場地，只剩下機械式招攬顧客的聲音，再也沒有往日閒談說笑的煙火氣。採風工作徹底陷入被動，想要收集真實的崗位痛點、工作日常，變得難如登天。
苟富貴回頭看向身後坐著休息的懷懷、耿耿、於懷一行人，收起散漫的神色，語氣沉穩而堅定。
“謠言止於坦誠，我們要拿出實打實的善意，打消所有人的顧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