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證據充分，我方正式受理本次不正當競爭糾紛案。”
鮮紅的立案公章印在文書上，那一行平靜的文字，像投入湖面的一塊巨石，漣漪一圈圈向外擴散，悄無聲息漫過寧周整個服務業圈子。
張啟山把受理通知書鎖進了公司的法務檔案櫃，鋼化玻璃櫃門合上時發出一聲輕響。櫃裡整齊碼放著幾年來所有公證存證、公益專案備案、行業協會往來函件，一份份卷宗堆疊起來，便是知佲傳媒一路走到今天最紮實的腳印。乘風收到法院傳票之後，收縮業務的動作越來越快，原本四處跑渠道談合作的業務員大批離職，和美業中介、家政服務商的排他合作協議一份份解除，那套折騰了許久的全行業黑名單系統，漸漸成了一套無人維護的空架子。不少連鎖門店私下鬆了口，不再死死叮囑員工迴避採風團隊，壓在無數基層從業者心頭那一塊沉甸甸的石頭，總算悄悄挪開了幾分。
新產業園的總部大樓裡，最後的除錯與驗收工作已經畫上句號。
主演播廳裡，數十盞聚光燈次第亮起，雪亮柔和的光線鋪滿整片綠幕場地，導播臺所有按鍵、推子、監視器全部校準完畢，收音麥的降噪模組反覆測試，連牆角的備用應急電源都經過了三次空載演練。隔壁研學展廳，原木色的展架全部搭建完成，一面長長的照片牆留出了空位，從廢品回收站凌晨亮著的燈，到小區物業崗亭飄起的熱茶，從家政阿姨拎在手上沉甸甸的工具包，再到美容店裡熬到深夜收拾臺賬的年輕姑娘，一張張紀實攝影作品被小心裝裱，只等著一個合適的日子，向公眾完整展出。以後這裡不止是剪輯、錄片的辦公場地，還可以辦行業沙龍、公益普法課堂、紀實作品首映會，一間間敞亮的會議室，一間間隔音良好的剪輯室，終於從圖紙、鋼架、電線，變成了實實在在可以落腳做事的地方。
這天下午，耿耿抱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快步走進老辦公室，臉上藏不住壓抑不住的笑意。信封左上角印著省民生紀實獎組委會的logo，封口處蓋著專用的火漆印，沉甸甸的，分量不輕。外勤部、法務部、運營部不少人都抬頭看了過來，這段時間大家一邊盯著法院那邊傳來的訴訟進展，一邊等著商務局招標的最終公示，每個人心裡都懸著兩件大事，連平日裡愛開玩笑的懷懷，這幾天都收斂了不少嬉鬧，做事格外沉穩。
“省獎組委會寄來的函件。”耿耿拆開信封，抽出裡面那張燙著銀字的通知，目光飛快掃過正文，聲音都微微發顫，“我們那套美業基層紀實專題，進終評名單了。”
一句話落下來，辦公室裡瞬間安靜了兩秒，隨即響起一陣低低的歡呼。
懷懷一下子從椅子上彈起來，湊到耿耿身邊，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那張通知紙上的文字，來來回回讀了兩三遍，才長長撥出一口氣：“總算走到這一步了。從最開始蹲在美容店門口蹲點，被店長委婉攔下，被中介放黑名單威脅，被水軍造謠抹黑，一路磕磕絆絆，沒想到真的闖到終評了。”
於懷放下手裡正在整理的素材硬碟，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這大半年，他扛著相機跑遍了寧周東南西北各個街區，鏡頭記下了太多旁人看不見的畫面：美甲師被磨破的指尖、前臺小姑娘藏在抽屜裡治失眠的藥、店長深夜鎖門之後空蕩蕩的走廊。那些曾經只能躺在儲存卡里、無人問津的畫面，如今終於拿到了站到更大舞臺上的機會。
苟富貴接過通知，細細看完上面每一行字，心裡百感交集。這份專題不是哪一個人的功勞，是無數願意鼓起勇氣偷偷發來私信的從業者、願意悄悄敞開小店大門的個體店主、願意頂著壓力說幾句真話的普通人，和團隊所有人熬了無數個深夜，一點點攢出來的。它不是什麼光鮮亮麗的流量爆款，只是老老實實記錄了一座城市裡，千千萬萬服務業打工人真實的生存模樣。
“終評答辯還在一個多月之後。”苟富貴把通知摺好放回信封，“這只是一張入場券，不是最後的結果。我們先穩住腳步，還有另外一件大事等著落定。”
他口中那件大事，便是商務局服務業普法宣傳專案的招標結果。
三天之後，市公共資源交易平臺更新了正式中標公告。知佲傳媒的名字清清楚楚印在公告欄最上方，拿下了全市服務業普法宣傳獨家合作資格。訊息一齣，團隊群裡瞬間刷滿了訊息，外勤組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他們不用再眼睜睜看著乘風拿著官方專案的名頭，繼續去捆綁連鎖門店、操控行業輿論，接下來整整一年，他們可以名正言順帶著普法鏡頭走進社群、勞務市場、大大小小的門店，把勞動法的常識送到最需要它的人手裡。
兩份好訊息接連落地，可苟富貴沒有讓所有人沉浸在喜悅裡太久。張啟山牽頭啟動了資金劃轉流程，之前六千萬元首輪投資，除去前期工地建設、裝置採購、人員薪酬已經支出的部分，剩下一大筆錢，按照之前敲定的資本規劃，正式全部劃入全國採風專項賬戶與基層幫扶基金兩個獨立專戶，專款專用，分開做賬，由第三方會計師事務所每季度審計公示。這筆錢不再是賬面上一個冰冷的數字，是給往後跨市採風、公益宣講、勞動者維權幫扶託底的底氣。
“寧周只是第一站。”張啟山開啟一份厚厚的文件，那是改了十幾版的全國採風年度總方案，“我們做完了廢品回收、物業安保、陪護家政，一路走到美業賽道，把這座城市裡最典型的幾類基層服務業都走了一遍，摸透了一整套從紀實採風、公益科普到法律援助的閉環模式。接下來這套模式不能只困在寧週一城，要往外走，走到明州全省各個地市去。”
所有人圍到長桌邊上，攤開一張全省地圖。地圖上一個個地市被圈了出來，每一個圈旁邊都寫著簡單備註：哪裡製造業工廠多，哪裡外來務工人員集中，哪裡零散的小商鋪、勞務市場密集。一路走來積攢下的經驗踩過無數坑：怎麼和當地行業協會對接，怎麼保護願意受訪普通人的隱私，怎麼避開地方上一些盤根錯節的中介渠道，怎麼提前做好輿情預案，怎麼把普法和紀實結合在一起，每一條經驗，都是踩出來的路。
耿耿翻出厚厚的工作臺賬，從最早期在老小區採訪廢品回收師傅的記錄開始，一頁頁往後翻。一行行字跡，一張張備註，串聯起一整條完整的路。
“從市井小人物到各行各業基層從業者，我們終於走完了寧周本地所有核心民生賽道。”
話音落下，辦公室安靜了片刻。窗外秋陽正好，風掠過產業園一排排樓房，遠處新總部大樓嶄新的玻璃幕牆反射著陽光，亮得晃眼。
可另一邊，乘風傳媒的日子越來越難熬。
法院的應訴通知書送到手上之後，內部矛盾徹底擺到了檯面上。資金鍊早就繃到了極限，家政板塊虧空，美業中介渠道不斷流失，競標失敗又斷掉了一塊指望已久的收入來源，繼續硬扛一場耗時耗錢的官司，對如今的乘風來說無疑雪上加霜。幾個股東反覆拉扯爭吵，有人不甘心認輸，還想四處找關係應訴；有人已經心力交瘁，只想儘快止損脫身。
幾番拉鋸之後，管理層終於派了中間人，主動聯絡了張啟山，提出希望能夠坐下來談一談庭外和解。
第一次會談安排在一間安靜的茶室。乘風派來的代表神色疲憊，不再有從前那種處處算計、咄咄逼人的姿態，開門見山說出了來意：願意停止一切針對知佲傳媒的惡意打壓、輿論抹黑，放棄所有不合理的行業黑名單運作，希望知佲這邊可以協商和解，撤回起訴。
張啟山沒有當場給出答覆。和解不是一句話就能敲定的事，需要一條條釐清約束條款，每一條承諾都要落到白紙黑字的協議上，還要留好違約追責的條款，不能再給對方留下捲土重來、故技重施的餘地。團隊連著開了兩天會，又和代理律師反覆磋商，列出一長串和解先決條件：停止唆使合作門店封鎖採訪、解散非法的從業者黑名單臺賬、不得再僱傭水軍散佈謠言詆譭知佲和幫扶基金、留下足額違約保證金，所有條款全部公證備案。
風聲慢慢傳了出去，寧周不少服務業從業者聽說乘風想要和解，有人鬆了口氣，也有人心裡放不下顧慮，怕只是緩兵之計，等風波過去，對方又故態復萌。苟富貴很清楚，一紙和解協議，不能徹底掃清行業裡所有盤根錯節的灰色規則，他們能做到的，只是拆掉眼前這一堵最蠻橫的牆，往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這段日子，永珍視界年度頒獎盛典的邀請函也寄到了公司。這一場行業盛會匯聚全省各地紀實創作者、公益機構、媒體人，他們的美業專題已經拿到了入場資格，和省級民生紀實獎的終評答辯擠在了差不多的時間段。一時間，團隊要同時推進好幾件大事：敲定和解談判細節、打磨省獎終評答辯稿、籌備永珍視界盛典、細化全省採風路線、新總部落成釋出會的方案，一堆工作堆在一起，會議室的燈常常亮到後半夜。
懷懷有時候忙到頭暈，就跑到研學展廳還沒擺滿的照片牆前面站一會兒，看著那些普通人的面孔，心裡又重新沉下來。於懷忙著整理一套精選出來的短片合集，準備拿到盛典上播放；耿耿帶著運營組梳理這幾年所有專案的覆盤報告，把每一次成功、每一次踩過的坑，都一條一條記錄下來，留給接下來奔赴外地採風的外勤小隊；張啟山一邊盯著和解協議的法務稽核，一邊統籌兩個專項賬戶的資金監管方案，保證每一筆錢都清清楚楚，有據可查；蘇婉欣常常抽空過來，和苟富貴聊各地公益幫扶專案的可能性，兩個人聊起不同城市外來務工群體的困境，很多想法不謀而合，不用太多多餘的話，彼此都明白對方心裡想要去往什麼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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