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篤定，便會自然而然歲歲相傳。
自打靛藍短衫婦人認準了蘇記的香囊香氣，便一而再、再而三地將身邊人引薦而來。這日午後天光溫潤，街巷清閒，她第三次帶著熟人登門城南小店。
此番隨她而來的，是一位上了年歲的老太太。老人家鬢邊髮絲盡數花白，脊背微微佝僂，步履緩慢穩妥。她輕輕扶著靛藍短衫婦人的胳膊，緩步緩步走近店門，在門檻外稍稍駐足停頓，微微眯起雙眼，目光緩緩掃過店內整排貨架，細細打量店內光景，沉靜又謹慎。
靛藍短衫婦人細心周到，抬手穩穩替老人掀開輕質門簾，掌心輕輕護著簾邊，待老太太穩穩抬步跨過門檻、安然入店，方才緩緩鬆手，分寸溫柔妥帖。
蘇芸靜立櫃臺之內，見兩人進店，便從容緩步走出。不疾不徐、不刻意殷勤，只靜靜立在櫃檯側邊，留出寬鬆自在的挑選空間，任由二人隨心細看、慢慢品鑑。
老太太目光溫和，偏愛淺淡安穩的氣息，率先停駐在舊款蘭草香囊的貨架前。她微微俯身，將臉龐湊近紙袋封口，細細嗅聞一縷清雅淺香，只靜心品味，未曾伸手拿起。
細聞過後，她緩緩直起身，移步至淺色新花樣貨架前，依舊俯身輕嗅，感受另一款香型的韻味。幾番比對，心底仍有遲疑，便偏過頭，輕聲詢問身側的靛藍短衫婦人：“你常說好聞的，是哪一款？”
靛藍短衫婦人抬手指向新花樣，語氣篤定溫柔：“便是這款，我反覆買過數次，香氣穩妥耐聞。”
老太太聞言，抬手拿起一袋新花樣香囊，指尖輕輕捏揉袋身，感受內裡香材的乾燥質感，又湊近鼻尖再度細品。較之年輕人偏愛的溫潤濃香，這款香型於她而言仍舊稍顯厚重。
她靜默斟酌片刻，終究輕輕將新花樣放回貨架，轉身折返蘭草舊款旁，抬手取過一袋素雅淺香，淡淡說道：“這款更清淡柔和，貼合我的喜好，便要它了。”
靛藍短衫婦人深知長輩偏愛清淨淺香，便不再多勸，全然順著老人心意。
二人各自選好心儀的香囊，並肩行至櫃檯前從容付錢。一老一幼，一淡一潤，皆是心底真心偏愛。
老太太遞出銅板之時，目光微微停頓，細細看了蘇芸一眼。眉眼溫和淡然，無好奇、無試探，只是尋常打量，隨後默默將錢款輕輕推至櫃檯中央。
蘇芸細細清點無誤，妥帖收好放入抽屜，將兩袋香囊一併裝入乾淨紙袋，疊好封口，穩穩遞出。
靛藍短衫婦人伸手接過紙包，回身小心攙扶著老太太，緩緩轉身離去。門簾輕輕垂落，遮住二人身影，落幕之際，老太太仍微微低頭，目光落在手中紙袋上，似是已然悄悄拆開邊角，鼻尖輕嗅，沉醉在清雅綿長的草木淺香之中。
暮色漸濃，一日店務安然收官。
蘇芸收店歸院，趁著傍晚清閒，將日間一事細細說與蘇芷知曉：“那位靛藍短衫的熟客，今日又帶了人來。是一位年歲頗高的老人家，看著像是家中長輩，最後選了味道最淡的蘭草香囊。”
彼時蘇芷正在井邊汲水，麻繩牽動木桶，起落水聲叮咚澄澈，清響先於話語落定晚風裡。她垂眸忙活，頭也未抬，輕聲緩緩道：“能把家中長輩特意帶來挑選，足見她是徹底認準了咱們家的香氣。從鄰里到至親，便是實打實的真心認可。”
一句輕語，道破人心根本。無需刻意招攬，真心換真心，便是最長久的商事。
蘇芸默然頷首，不再多言。她俯身湊在井臺邊，洗淨手上塵雜，抬手輕輕甩去指尖水珠，身姿清淡，默然緩步走開。
天色已然沉下大半，灰濛暮色籠罩整座庭院，院內景物漸漸褪去清晰輪廓，變得朦朧柔和。
牆根成片的薄荷叢，在沉沉暮色裡暈成一片深淺交錯的墨綠暗影，唯有緊貼院牆的一小截枝葉，還殘留著最後一點天光餘韻，能隱約看清舒展的葉形輪廓。
晚風穿牆而過，輕輕拂過滿院草木。枝葉摩擦生出細碎輕響，極輕極細，似指尖輕彈薄甲，又似青葉互拂，簌簌綿綿。
遠處街巷偶爾飄來零星人聲，淡淡淺淺、模糊不清。細碎葉響與市井餘音輕輕相融，襯得院內愈發靜謐安然。
天地靜默片刻，簷下燈火次第亮起，一盞盞暖光破開暮色，溫柔鋪滿院落尋常。
香入人心，情落日常，所有默默耕耘的溫柔，終會換來歲歲安穩的回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