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漸長,晚風載香,蘇記香囊的清潤味道,早已不再侷限於街巷鄰里之間。順著市井閒談、人間口碑,悄悄傳向了更遠的地方,引來了不曾相識的遠方來客。
那日午後天光清朗,街巷安穩,往來行人閒散從容。城南店鋪門前,忽然靜靜停落一頂青布小轎。
轎子形制小巧簡約,是尋常短途代步的樣式,素淨布面無紋樣、無標識,低調卻惹得街邊往來路人下意識側目多看兩眼。尋常街巷多是步行買菜的鄰里,鮮少有轎子停歇於此,眾人略略好奇觀望片刻,尋不到端倪,便又各自低頭忙活生計,街巷很快重歸平和。
彼時蘇芸正靜立店內,低頭細細規整貨架貨品,將新舊香囊逐一擺正位置、理順排布,打理得井然有序。
輕柔的門簾響動適時傳來,她聞聲抬眸,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全然陌生的面孔。
來人是一位四十上下的婦人,身著一襲半舊素色綢衫,衣料溫潤、乾淨得體。一頭青絲梳理得一絲不苟、整齊順滑,髮髻間僅簪著一根素雅銀簪,無珠翠點綴、無繁複裝飾,端莊沉靜,氣度溫婉有度,自帶幾分嫻靜端莊的疏離氣韻。
婦人進店之後,並不似尋常客人那般急於觀望貨品,身姿從容沉靜,先抬眸淡淡掃過櫃檯全貌。目光輕輕掠過舊款蘭草香囊的貨架,短暫停頓,最終穩穩落於淺色新花樣之上。
看清兩類香型陳設,她才步履舒緩、不緊不慢地緩步走近貨架。
抬手輕輕拿起一袋新花樣香囊,她並未湊近細嗅香氣,只隔著素淨紙袋,指尖輕輕捏揉袋身,感受內裡香材的乾燥質感與配比厚薄,淡然開口問詢,聲線平穩溫和:“這款香囊,主要配伍的是什麼料子?”
蘇芸應聲從容作答,條理清晰、坦誠細緻:“主料為清涼薄荷與溫潤甘草調和,另添少許桂花提香,清潤不烈,溫涼適中,日常安神最是合適。”
婦人靜靜聽完全部配比,輕輕將香囊放回貨架,並未追問價錢、不問保質期、不談優劣,轉而忽然輕聲一問,直指根源:“常在這城南走動的那位靛藍短衫婦人,是不是常常來你家買香?”
一句問詢,便知淵源。
蘇芸微微頷首,如實應答:“是的,那位客人隔三五日便會登門復購,是店裡的熟客,素來偏愛咱家的香氣。”
婦人瞭然於心,不再多言半句,心底已然全然篤定。
她抬手從容選取貨品,一袋溫潤清新的新花樣,兩袋清淡安神的蘭草舊款,選量穩妥剋制,顯然是細緻斟酌過後的心意。
移步櫃檯,她指尖利落數清銅板,整齊擺放檯面,分寸穩妥。蘇芸細心打包疊好紙袋,穩穩遞出。婦人接過紙包,握於掌心,不多寒暄、不留片刻,轉身從容推門離去。
店外的青布小轎依舊靜靜等候,轎伕原本蹲在牆角悠然抽著菸袋,見客人走出店門,連忙抬手掐滅煙火,利落起身快步上前,抬手掀開轎簾伺候入內。
婦人微微俯身,從容坐入轎中。布簾輕輕垂落,隔絕內外光景。轎伕穩穩抬轎起身,步履輕穩,轉過街角,不過轉瞬功夫,那頂青布小轎便徹底消失在街巷深處,無跡可尋。
一日店務安然落幕,暮色徐徐降臨。
蘇芸歸至後院,趁著晚風清閒,將白日里陌生婦人乘轎尋香、特意問詢熟客的蹊蹺小事,緩緩說與蘇芷聽聞。
蘇芷正蹲在井邊細細清洗蔬果,指尖動作不曾停歇,聞言頭也未抬,一語點破關鍵:“乘轎而來,不似近處街坊,該是住得頗遠的人家。”
蘇芸輕輕點頭,眼底瞭然:“想來是那位靛藍短衫客人在外閒談誇讚,香氣名聲傳得遠了,她特意循著口碑尋來的。”
無風無浪,無人造勢,僅憑人心相傳,便足以引遠客登門。
晚風徐徐翻過牆頭,穿掠院中晾曬的藥架。架上乾透封存的幾串薄荷葉被風拂動,枝葉輕輕碰撞摩挲,發出簌簌細碎輕響,一聲疊著一聲,連綿不絕,縈繞在安靜的庭院裡。
入夏之後的暮色,也變得愈發綿長溫柔。
落日晚霞拖著綿長的淺紅餘暉,靜靜垂掛在天邊,遲遲不肯褪去,較之往日落幕更慢、更緩,溫柔繾綣,鋪滿整片天際。
簷下燈火次第亮起,暖黃微光破開漸沉的黛藍色暮色,穩穩鋪開一方溫柔光亮,不躁不烈,恰似穩穩屏住的一口清氣,溫柔妥帖,安定人心。
院中細碎人聲三三兩兩、錯落交織,鄰里閒談、家常低語混在晚風裡,朦朦朧朧、纏纏繞繞,辨不清完整字句,只餘溫柔煙火氣息漫溢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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