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斂盡繁花，卻從不斂生機。新栽的草木熬過移栽的滯澀，於清涼秋晨緩緩復甦，悄悄紮根、默默存活。一院舊綠伴新青，時序更迭不休，繁華落盡之後，仍是歲歲常青、生生不息。
牆根下新移栽的一行薄荷，靜靜佇立整宿，在微涼秋夜裡悄然穩根、默默蓄力。
隔日清晨天光微亮，薄霧輕籠庭院。蘇芷晨起移步牆根，俯身細看新綠長勢。一夜水土滋養過後，昨日尚且垂軟貼地的葉片，已然盡數舒展開來。
枝葉微微向上抬起，身姿輕盈挺拔，徹底褪去初移栽時的蔫滯怯生，穩穩緩過了移栽的不適感，真正適應了這片新土。翠綠的葉面上綴滿密密麻麻的細碎水珠，瑩瑩剔透、沾而不落。分不清是凌晨凝結的微涼晨露，還是昨夜澆灌的井水順著泥土微微浸潤上來的水汽，靜靜棲於青葉，襯得新葉愈發鮮嫩清亮。
蘇芷緩緩蹲下身子，指尖輕輕觸碰其中一片新葉。
動作極輕極柔，只微微撥弄葉邊，不曾用力揉捏、不曾碾碎葉肉，小心翼翼不擾草木新生。確認枝葉鮮活、長勢安穩，她才緩緩起身，將這一抹晚秋新生的綠意妥收納於心間。
秋分已過，晨間的涼意日漸清晰凜冽。
褪去了夏日的溫潤燥熱，秋風浸著清寒，漫遍整座庭院。從井中打起的井水，觸手冰涼徹骨，木桶外壁遇冷凝結，掛滿一層細密均勻的水珠，層層覆疊，觸感清冽厚重，比夏日的井水更涼、更實在。
蘇芷將清冽井水盡數傾入盆中，俯身掬水洗面。
冰涼的井水撲在面頰，滌盡晨起慵懶，一身清醒利落。零星水花濺落袖口，薄薄衣料瞬間浸透一片微涼，溼痕貼著手腕肌膚，被晨間冷風吹著，帶著清透的寒意。
她未曾在意溼涼，也不急著回屋更換衣衫，只隨手輕輕向下拽了拽微溼的袖口，任由秋風吹拂晾曬。隨後端起水盆，步履從容，緩步朝著配藥房的方向走去。
院內人事安穩，各司其職，靜謐有序。
配藥房中，四姨娘正低頭整理新收的白芷藥材。
她指尖嫻熟，將乾透的白芷逐一裝入素色布袋，待袋口填實平整，便取來細麻繩細細纏繞、牢牢紮緊，動作穩妥嫻熟、行雲流水，多年未曾有變。
空氣裡悄然漫開一縷清新鮮爽的薄荷香氣，淺淡通透，混在沉穩的藥香之中，格外分明。
四姨娘鼻尖輕嗅，敏銳察覺院中氣息的細微更迭，知曉是牆根新綠已然成活、吐露清氣。但她未曾抬頭張望，未曾開口問詢，只安然低頭，繼續打理手中瑣事，心知院中草木有序、歲歲如常，無需多擾。
片刻後，小趙端著空藥筐從她身後輕步走過。
將藥筐輕輕歸置牆角原位，回身默默上前搭手相助。兩人共處一室，分工默契、心神相通，無需多餘言語，只靜靜各司其事，讓配藥房的清晨，安靜又妥帖。
前店光景平和，人流漸緩。
整個上午，蘇芸靜坐店內打理貨品，將貨架上空缺的新配比香囊逐一補齊，碼放整齊、排布規整。
歷經整季秋香流轉、花期落幕，近來登門購置香囊的客人，已然比盛秋時節稀疏不少。客流緩緩回落，不復往日熱鬧喧囂，卻從未徹底斷絕。
總有熟識風味、心念安穩的客人，循著舊味零星登門。如同季節更迭之後，總有人記得過往時序、惦念舊日安穩，溫柔接續著人間煙火的來往。
補完貨品，店內一時無事。
蘇芸靜靜倚在櫃檯邊沿，微微駐足小憩。目光落在門前輕晃的門簾上，看秋風穿巷，拂動布簾輕輕起伏、悠悠晃動。光影隨簾影流轉，溫柔綿長，片刻後，她才緩緩落座，靜守店中清寧。
午後風輕日暖，秋光安然。
許久未見的阿禾，再度踏著午後柔光登門。
她兩手空空，不帶一物，身姿清淺安穩，靜靜立在櫃檯之前。目光先淡淡掃過窗臺，看那處空空落落、無物靜置，知曉往日寄存的心意已然落定歸處，才緩緩開口出聲。
“我方才路過院外牆根，”她語氣清淡平和，眼底藏著細碎觀察，“看見院裡新栽了一行薄荷，長勢尚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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