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批備貨裝車的這一日,天色剛泛起魚肚白,許老大便早早趕來,比先前約定好的時辰足足早了半個時辰。他將牛車穩穩停靠在院門外老地方,並未推門入院催促眾人趕工,只是悠然倚坐在木質車轅之上,靜靜等候院內動靜。直至配藥房木門緩緩推開,小趙探出頭朝外張望,一眼望見等候多時的許老大,連忙回身朝屋內輕聲通報:“許老大已經到門口了。”
聽聞聲響,四姨娘自案前緩緩起身,將最後幾箱封釘完畢的貨品逐一挪至配藥房門口,擺放得井然有序。小趙往返於屋內與院門之間,穩穩將貨箱向外搬運,許老大伸手承接,輕放於車板之上。常年運送貨物的經驗,讓他早已熟知每一隻箱子的重量、擺放重心,擺放排布分寸得當,短短幾番往返,所有貨品便全數穩妥裝車。完成裝車後,他立在牛車旁,從懷中取出記賬單據快速核對一遍,確認數目分毫不差,再度將單據捲起收好。
“一路倘若順利無礙,五日便可抵達南邊。”他如實告知行程時日。蘇蓉緩步走出屋子,靜立於廊簷之下,微微頷首示意知曉。無需多餘寒暄,許老大揚鞭輕驅牛車,車輪緩緩滾動,漸漸遠去。
蘇芷彼時正蹲在井臺旁打理藥材,抬眸目送牛車緩緩駛出巷口。車板上碼放規整的貨箱,在晨間柔光裡落下一片齊整修長的陰影。直到牛車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她才收回視線,將手中撿拾整理好的薄荷葉盡數放進竹篩,起身將竹篩端至通風的屋簷下,靜置晾曬。
時至上午,店鋪客流日漸回暖。蘇芸在櫃檯內,將新配比香囊一一補齊,整齊陳列在貨架之上。近來進店的客人明顯比前些時日多了不少,大多客人選購完畢便徑直離去,也有少數來客在櫃檯前短暫駐足,似心中存有問詢,幾番猶豫過後,終究閉口不言轉身離開。蘇芸素來懂得分寸,從不多加追問,將貨品擺放妥當後,坐回櫃檯之內,翻開賬本補記今日出貨賬目,落筆完畢,便輕輕合上賬本,安然等候下一位客人。
午後風力較往日強勁幾分,穿堂風掠過窗臺,輕輕拂動那隻盛放幹薄荷的布袋,布袋微微晃動,卻始終牢牢停留在原本位置,不曾挪動分毫。一旁擱在窗臺邊沿的那片薄荷葉依舊還在,原本微微蜷縮的葉緣漸漸舒展,早已適應窗臺的光照、乾溼與溫度,悄然和這片窗臺融為一體。蘇芷途經窗臺之時,指尖輕觸葉片邊緣,清晰的脈絡觸感分明,葉片已然徹底乾透,經過多日風吹日曬,定格下獨有的平整輪廓。她只是輕輕觸碰便收回手,沒有將葉片取下收好,也沒有更換新的嫩葉,任由它靜靜留在原處。
黃昏降臨,晚風徐徐拂過牆角的薄荷叢,成片綠葉輕輕搖曳起伏。廊下燈火按時點亮,暖融融的光暈鋪滿整個窗臺,布袋與那片幹葉的影子交疊相融,彷彿兩件風物,走過不同的時序,最終一同抵達了春日相同的光景高度。如今日暮降臨的時刻,早已遠比冬日來得遲緩,天邊久久縈繞著一層淡橘晚霞,光暈緩緩收束、慢慢變淡。夜色自房簷角落緩緩向外蔓延開來,夜風沿著牆根緩緩遊走,繞過冰涼的井臺石,穿梭在薄荷葉層層縫隙之間,沙沙輕響不絕於耳。好似晚風在細細清點這一日的備貨、出貨、草木生長種種進度,妥善梳理好今日諸事,恰到好處地留出富餘,從容迎接明日的春日日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