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好的日子一連持續了好幾日。
白日里日光坦蕩,院中殘留的積雪便迎來大面積消融。融化的雪水順著屋簷瓦片的紋路緩緩匯攏,凝成一道道細細的水線,順著簷角不斷墜落,一滴滴砸在下方的青石板上,敲出大大小小深淺錯落的溼痕。
最開始水滴還是零零散散,隔許久才滴落一滴,聲響斷續零落。隨著氣溫一日日抬升,簷角滴水愈發繁密,滴滴答答連成一片不絕的輕響。彷彿一段反覆除錯斟酌的曲調,幾經試探,終於尋到屬於眼下時節獨有的節奏,晝夜不息,在院落上空悠悠迴盪。
蘇芷靜靜立在廊下,目光遙遙追隨著那一道蜿蜒流淌的水跡。融雪之水順著牆根的地勢緩緩漫淌,一路曲折流轉,最後在牆角地勢低窪的地方,積出一汪淺淺的水窪。
她緩步蹲下身,伸出手背輕輕貼在泥土表層。表層的凍土已經被晴日烘得解凍軟化,指尖可以觸到泥土溼潤綿軟的質感,可稍稍往下,土層底下依舊是凍實的硬塊。寒氣並未徹底退去,只是被暖陽逼退到更深的地底,不肯輕易消散。感受過土層裡外截然不同的溫度,她才緩緩站起身,移步向著窗臺走去。
經過連日午後烈日的烘烤,陶碟邊沿殘留的水珠早已蒸騰乾淨。只在內壁碟沿,留下一圈淡淡的水漬印記,淺淺淺淺,正在時光裡一點點變淡,幾乎快要融進陶碟本身的釉色之中。
那兩隻經受過雪水浸潤的布袋,歷經雨雪浸溼,又在日光與冷風交替之下自然風乾。幾番潮潤與風乾來回,布料褪去了往日的硬挺,反倒變得愈發柔軟鬆弛,布面上雨雪留下的淡淡痕跡,也一併沉澱在織物紋理之間。
蘇芷沒有伸手觸碰布袋與陶碟,只是安靜立在窗臺之前。午後澄澈的日光直直灑落,把兩件布袋與陶碟的輪廓描摹得分明清晰,器物的邊角、布料細微的褶皺,全都清清楚楚鋪展在光影之下。一靜一物,安安靜靜守在窗臺老位置,靜靜承接這晴冬的暖陽。
配藥房的木窗,也比前些日子敞開得更寬。雪後清潤又帶著乾爽的風,毫無阻礙地湧入屋內,驅散屋內長久積攢下來的爐火悶氣。小趙來回奔走,把牆角堆疊存放的一隻只空藥筐盡數搬至院中向陽處攤開晾曬。藥筐封閉封存許久,積攢了一整個冬日的潮氣,在暖陽的炙烤之下緩緩蒸騰昇騰。細密的水珠凝在竹筐的邊沿,順著竹篾的紋路,一滴一滴慢慢滑落,墜落在泥土之上。
四姨娘端坐在木臺案前,屋內光線敞亮。她指尖輕輕捏起一片陳年的幹薄荷葉,舉到光線下細細端詳。指尖捻著乾枯捲曲的葉片,說不清是在仔細查驗花葉的品質,確認是否還能夠拿來入料使用;還是已經心中有了答案,卻依舊捨不得放下,藉著這一片花葉,回想過去一整年採藥、晾曬、備貨的種種光景。她就那樣靜靜握著,沉默片刻,才緩緩把薄荷葉放回檯面的竹盤之中。
時至午後,日頭行至中天,暖意達到一日之中最盛的時候。
牆角那株熬過寒霜風雪的冬芽,又悄悄向上生長了一截。原先的四片嫩葉,如今已經舒展成六片。葉色沉澱得愈發濃郁沉綠,葉緣依舊帶著微微向內收攏的弧度。它會隨著日光偏移,緩緩調整葉片朝向,儘量讓每一片葉瓣,都承接住午後灑落下來的暖意,貪婪抓住每一個日漸溫熱的白晝,默默積蓄生長的氣力。風雪沒有摧垮它,反倒讓這株嫩芽,多了幾分沉穩堅韌的生機。
暮色慢慢從屋簷四周漫湧過來,白日的暖陽漸漸斂去鋒芒。廊下的油燈按時點燃,融融燈火傾瀉而下。殘存的薄薄積雪,將燈火的暖色反射開來,在牆壁上映出一片朦朦朧朧柔和的光暈,把院落籠罩在一片溫軟的光影之中。
夜風順著牆根低低穿行,風裡滿是融雪溼潤的氣息,還混著凍土慢慢鬆解開來,泥土底層翻湧上來的潮潤。晚風繞過冰冷的青石井臺,穿梭在冬芽層層舒展的葉片縫隙之間,帶起一陣極輕的沙沙聲響。
蘇芷緩步蹲到牆根,安安靜靜望著這株在暮色之中佇立的嫩芽。晚風拂過,六片葉片輕輕搖曳晃動,像是長久蜷縮蟄伏之後,正一點點舒展自己的身姿。它熬過霜,熬過雪,在凜冬的縫隙之間頑強生長,靜靜等候屬於自己的時節。
她蹲在原地觀望許久,看清嫩芽每一片葉片舒展的模樣,才緩緩直起身子,轉身向屋內走去。木門在身後輕輕閉合,發出一聲低沉厚重的輕響。
好似漫長冬日,正在緩緩收束屬於自己的尾聲篇章。風雪將盡,寒威漸退,它默默為即將到來的春天,清理出一方乾乾淨淨、可供落筆的位置。一載時序走到末尾,萬物斂藏待發,只待春風一吹,便要開啟新一輪枯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