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一過，寒意便一日比一日真切。每一個清晨，井沿的青石之上，總會凝出一層薄薄的白霜。
蘇芷推開屋門的那一瞬，最先撞入眼底的，便是門檻外大片青石板上鋪展開的霜華。潔白細碎的霜粒鋪滿石面，初升的朝陽斜斜灑落，給霜層的邊緣鍍上一圈淺淡柔和的金邊。如同黑夜落筆寫就的一頁素紙，靜靜攤開在院落之中，等候白日將它緩緩翻開。
她立在門檻處稍稍駐足，口鼻間撥出一縷淡淡的白汽，在清冷的空氣裡悠悠散開，轉瞬便消散無蹤。感受過這一股撲面而來的寒涼，她才抬步跨過門檻，緩步朝著井臺的方向走去。
牆角那株早早萌發的冬芽，又悄悄向上生長了幾分。原先僅有的兩片嫩葉，如今已經舒展成四片，葉色沉澱得愈發濃綠，褪去了破土之初的淺嫩，一點點適應著節節走低的氣溫。清晨的薄霜覆在葉片邊緣，細碎潔白，等到日光慢慢爬升，霜粒便緩緩消融，化作一顆顆晶瑩細小的水珠，順著清晰的葉脈緩緩滾落，滲入腳下的泥土之中。
蘇芷途經牆根，便俯身蹲下身靜靜觀望。她沒有伸出手去觸碰脆弱的芽葉，只是安安靜靜看著眼前這一幕。霜融之後滴落的水漬落進堅硬的土層，在土表暈開一小片深色圓痕，那道溼痕在冷空氣裡慢慢收幹，片刻之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過。
院中井水的寒涼，已經到了需要慢慢適應的地步。蘇芷放下水桶汲水，指尖剛觸碰到冰涼桶壁，便下意識頓了頓，稍作緩衝之後，才攥緊桶繩將一桶井水提了上來。桶口升騰起一層薄薄的朦朧白霧，在凜冽空氣之中緩緩向上浮起，飄蕩片刻，便四散消融。她蹲在井臺邊洗手，刺骨的涼意順著指尖慢慢浸潤到指節縫隙，一寸寸漫上來，好似冬天正踏著無聲的腳步，一點點侵入這座小院的每一處角落。
配藥房之內，取暖的爐子已經生起了炭火。淡淡的煙火氣息彌散在屋子各處。小趙來回走動，將架子靠牆堆放的幾袋藥材乾料，一一挪到離爐身更近的位置，讓藥材被周遭緩緩漾開的暖意溫和烘護，避開冬日的潮寒，防止受潮變質。
四姨娘安坐於木臺之前，低頭整理今年新收的薄荷葉。她將不同年份採收的花葉仔細分揀，分門別類裝進布袋。分揀到一半的時候，她手上的動作忽然頓住，目光落在面前堆疊的乾花葉上，像是思緒飄向了過往某一段時節，短暫失神片刻。不過也只是一瞬，她便收回心神，繼續把餘下的花葉分揀妥當，收緊袋口仔細扎牢，整齊擺放到木架的上層高處妥善存放。
日頭行至晌午，春草來到院中。她走到牆根邊上，一眼就望見了那株迎著寒霜生長的冬芽。只是她心裡知曉院裡草木的枯榮節律，只是靜靜看了幾眼，沒有開口發問，便直起身，邁步往屋內走去。配藥房的木窗大半已經合上，只留一道細細的縫隙用來流通空氣，隔絕屋外的寒氣。這一日，阿禾並沒有前來，院落少了一份訪客的動靜，愈發顯得安寧靜謐。
暮色沉沉降臨，廊下的油燈次第點亮，融融昏黃的燈光傾瀉在窗臺之上。那兩隻新舊各異的布袋，連同中間的陶碟，三道輪廓被燈光拉長，並排投影在後方的牆面上，安靜肅穆。
晚風順著牆根悠悠吹過，風裡裹著幹泥土與冷霜清冽的氣息。掠過井臺青石，穿梭在冬芽層層舒展的葉片縫隙之間，發出細碎輕淺的沙沙聲響，音色比秋日的風聲更單薄清寂。
彷彿冬天正站在窗臺之前，默默清點這一整年積攢下來的種種信物。春夏秋冬走過一輪，那些花葉、布袋、陶碟，皆是時光留下的憑證，被一一歸置妥當，收納進屬於歲末的方寸天地。窗臺上三樣物件各守一隅，位置分毫未動。
沉沉夜色自屋簷一角緩緩鋪展，籠罩整座庭院。牆角的冬芽在朦朧的暮色之中，葉片微微輕輕顫動。它不疾不徐，以自己獨有的節奏，慢慢適應凜冬的環境，默默積蓄養分與氣力，為之後更加酷寒的數九寒天，做好生長的準備。
夜色越沉，氣溫愈發低下。待到夜深人靜，井臺邊的青石板，又一次蒙上一層勻淨潔白的薄霜，靜靜等候又一個清晨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