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冬沉眠終醒,第一縷新綠,悄悄從乾草縫隙裡破土而出。
清晨天光清亮,晨風吹散了深冬最後的滯澀。蘇芷晨起出門打水,途經北牆根時,目光輕輕掃過覆草的土面。一冬皆是沉寂灰寂的色調,此刻土層縫隙間,竟藏著一點極淡極細的綠。
那一點新芽微小得近乎隱形,若不仔細分辨,便會融進枯草與泥土裡,悄無聲息躲過人間視線。
她下意識俯身蹲落,指尖輕輕撥開表層蓬鬆的乾草。縫隙之下,一枚細嫩的薄荷芽尖已然頂破凍土,直直挺出一點新綠。芽色是初春最乾淨的淺嫩青綠,澄澈通透,在柔和晨光裡近乎透明,細細嫩嫩,纖細卻篤定。
像是蟄伏一冬的生機終於甦醒,如初生幼蟲探出身子,輕輕試探外界的風溫、天光與水氣,小心翼翼確認春日是否安穩抵達庭院。
蘇芷未曾伸手觸碰。初春嫩芽最是嬌弱,經不起半分手擾。她只靜靜凝望片刻,便將乾草輕輕歸位蓋好,只留一道纖細縫隙,供新芽透氣、舒展、向上生長,為這來之不易的春綠留足安穩的生長空間。
收拾妥當,她起身走向井臺。
冬寒徹底散盡,井邊經年累月的冰層已然消融殆盡。井水褪去一冬的凜冽寒涼,水面澄澈透亮,穩穩映著初春更亮更闊的天光,清寧溫柔。
晨起汲水,桶壁不再結霜凝冰,沾水之後只浮著一層薄薄的溫潤水汽,落在微涼的木器之上,隨著晨間清風與暖意,緩緩蒸騰消散。井水的溫度恰到好處,寒涼褪去,溫潤初生,處處皆是冬去春來的溫柔更迭。
整冬封閉沉靜的窗臺,積滿了厚厚一層細塵,是時光沉澱一冬的淺淡痕跡。
上午清閒無事,蘇芷取來溼布,細細擦拭窗臺一排舊物。經年擺放的布袋、陶碟、小碟與藥瓶,被她一件件細細拭淨浮塵。
蒙塵褪去後,舊布袋復歸原本柔和的色澤,沉穩溫潤。陶碟釉面洗去灰暗,重新漾出通透細膩的柔光。小碟邊沿那道經年舊痕,經清水擦拭過後,愈發顯得圓潤溫軟,不見稜角。
藥瓶乾淨透亮,瓶口塞著的幹薄荷葉色澤沉潤幽深,紋路清晰舒展,載著過往四季的痕跡,與嶄新的春日晨光溫柔相融。
一一擦拭、歸位、對齊間距,窗臺風物整整齊齊,煥然一新。新舊物件各安其位,清清爽爽,如同掃盡一冬沉滯,靜待春日諸事新生、次第豐盈。
午後風軟日暖,巷間春意安然。
阿禾循著熟路緩步而來,一改往日門口靜立觀望的模樣,徑直踏入院中,俯身蹲在北牆根下。她抬手輕輕撥弄乾草,目光精準落在那枚初生的嫩芽之上。
新芽纖細嬌嫩,安靜挺立土縫之間,帶著初春獨有的鮮活生機。阿禾靜靜凝望良久,不曾觸碰分毫,細心將乾草蓋回原位,輕聲道:“今年比往年,冒芽更早一些。”
蘇芷立在井臺邊,手中握著剛漂洗乾淨的竹篩,水氣微涼,輕聲應答:“這個冬天偏暖,凍土不深,根系醒得早。”
阿禾緩緩起身,靜立院中四顧。目光從北牆初發的新綠,緩緩移向南牆覆草的土層,最後落向桂樹依舊光禿疏朗的枝椏。她靜靜打量整院光景,默默確認這座小院已然褪去冬寂,徹底為春天騰出了位置,只待草木次第新生。
臨至門邊,她腳步微頓,脊背朝外,未曾回頭,卻輕聲遞來一句訊息:“南牆根那三株,也已經冒芽了。”
聞言,蘇芷移步南牆根蹲身細看。
果然,乾草遮掩的縫隙之間,藏著一枚更小的芽尖。較之北牆的嫩芽更為細碎柔弱,尚未完全舒展成形,只一點淺淺青綠頂出土面,怯生生立在溫潤泥土之間。
它以自己緩慢安穩的節奏,試探著春日溫度,篤定又溫柔地開啟新生。
暮色漸臨,晚風溫柔。
廊下燈火準時亮起,融融暖色鋪滿整座庭院,溫柔籠住南北兩處覆草的牆根,也輕輕擁住疏空安靜的桂樹枝條。昏光溫柔靜謐,將冬末殘留的清冷盡數撫平。
蘇芷蹲在北牆根下,細心攏好被晚風吹散的乾草,穩穩護住初生嫩芽,為這第一縷春綠守住安穩的生長環境。
起身抬眸,窗臺一排器物沐著暖黃燈光,安靜整齊、各守原位。一冬沉寂已然結束,方寸窗臺、整座小院,都早已為新生的春日萬物騰出了足夠的空間。
晚風貼著牆根低低穿行,裹挾著溼土的溫潤與乾草清淡的草木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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