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日漸和煦,院中新冒的薄荷嫩芽,不過數日便徹底舒展成型,褪去初時纖細怯弱的模樣,滿目皆是鮮活青綠。
北牆根最先破土的那一叢長勢最盛,原本僅有的兩片嫩葉層層抽新,已然生出五片圓潤新葉。纖細莖稈慢慢拔高、硬化,褪去初生的軟嫩,變得挺拔紮實。晨間柔光淺淺覆在葉面,細膩的油亮光澤層層漾開,青翠飽滿,透著初春最鮮活的生命力。
南牆根移栽的三株薄荷亦是長勢喜人,三根嫩莖齊齊向上舒展生長。新葉小巧繁密,挨挨擠擠簇擁在莖身兩側,層層疊疊、生機盎然。彷彿蟄伏一冬積攢的所有地氣與養分,盡數在春日暖風裡傾瀉而出,盡數化作滿枝新綠。
清晨天光清透溫柔,蘇芷蹲在牆根下靜靜觀望許久。看著一叢叢新葉舒展搖曳,莖葉挺拔青翠,只靜靜凝望,不曾伸手觸碰驚擾。春日嫩葉嬌嫩,自有時序生長的章法,無需外力干涉,自會順著春風暖陽,歲歲繁茂。
起身移步井臺途中,途經窗臺,她順手扶正被晚風拂得歪斜的桂花布袋,細細調整邊角間距,讓它與身側的陶碟、藥瓶對齊歸位。窗臺風物年年整齊如初,方寸之間,皆是歲歲不變的安穩秩序。
初春井水已然徹底褪去深冬的刺骨寒涼,完成了季節的溫柔過渡。晨間汲水,桶壁只剩一層薄薄的溫潤水汽,遇風遇光便緩緩蒸騰消散,無冰無寒。
清水淌過指尖,觸感清潤微涼,是春日獨有的清涼質感,溫和妥帖,再也不必像冬日那般觸碰即縮手。冬的凜冽徹底散盡,春的溫柔,穩穩浸透庭院的流水與風物。
天暖晝長,配藥房的窗戶終日敞開,任由清風穿堂、春光入屋,驅散一冬封閉的沉滯氣。
小趙將冬日收納妥當的空藥筐盡數搬出,整齊疊放在屋角,靜靜靜置備用,提前收拾妥當,等候新一茬花葉長成、入筐收納,從容備好春日諸事。
四姨娘靜坐案前,手持去年封存的幹薄荷葉細細對照。一邊是乾透沉綠的舊歲花葉,一邊是院中蓬勃新生的鮮綠嫩芽。她以目光細細丈量新舊交替的距離,丈量一冬一春的時序更迭,默看草木歲歲枯榮、往復新生。觀望片刻,便將乾料重新紮緊封口,整齊歸回木架原位,規整妥當。
午後日暖風輕,蘇芸從城東店鋪折返歸來。
她入院後腳步微頓,靜靜立在牆根前,目光落於蓬勃生長的薄荷叢上。不過幾日未見,新苗已然拔高不少,莖葉勻稱挺拔,滿葉青綠均勻溫潤,在午後明媚天光裡生機灼灼。
她無需俯身細觀,只靜靜佇立觀望數秒,看盡院中春景新意,隨後轉身緩步走向配藥房。臨進門時身形微頓,似有細碎思緒掠過心頭,最終未曾回首,穩步走入屋內,安然歸於日常。
暮色溫柔將至,阿禾踏著晚春柔光而來。
她徑直走入院中,俯身蹲在牆根之下,目光細緻入微,細細打量每一株新苗的長勢、葉片疏密與莖稈挺拔程度,安靜核驗春日時序進度。依舊是那般分寸有度,只觀不觸,靜看草木生長。
良久,她緩緩起身,輕聲道出時序分寸:“今年回暖早,第一茬薄荷,該比去年早近半月成熟。”
蘇芷剛從井中汲水起身,手中木桶盛著清潤春水,聞言輕輕頷首應答。歲歲天時不同,草木長勢自有定數,春來提早,秋收亦會循序提前,四時輪轉,從無偏差。
阿禾看盡院中春景,確認草木長勢安穩、時序順遂,便不再停留,轉身沿著巷陌緩緩離去。步履從容平緩,不急不躁,彷彿早已摸清這方小院的春日節奏,算好了往後抽芽、盛長、採收的每一步分寸。
暮色漫過牆頭,清晚風息緩緩流轉。
風裡裹挾著溼軟泥土的清新,混著新抽嫩葉的淡香,沿著牆根低低穿行,漫遍整座庭院。蘇芷蹲在南牆根下,伸手將覆在土面、遮擋光照的殘餘乾草盡數輕輕撥至一旁。
春日暖意充足,地氣全開,新生嫩芽已然無需枯草禦寒遮蔽,全然暴露在暖春風光裡,肆意承接天光、清風與溫潤地氣,自在舒展生長。
轉瞬廊下燈火亮起,融融暖色溫柔鋪展,輕輕籠住南北兩叢新生的薄荷,也覆在桂樹依舊疏朗的枝頭。滿院暮色被暖色溫柔包裹,靜謐安然,春意融融。
蘇芷起身抬眸望向窗臺,一排舊物依舊整齊列隊、各安其位。歷經四季更迭,歲歲靜默佇立,早已是小院最安穩不變的底色。
晚風輕拂,牆角新葉輕輕搖曳晃動,纖細微晃的姿態,是春日最溫柔的步履,是草木一步步踏實新生、蓬勃向上的模樣。
春日漸盛,時序向前。
這座安靜的小院,正以溫柔緩慢的節奏,一點點填滿所有冬日留白,鋪展滿目青綠、滿庭春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