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兩日，何姑娘獨自登門，不再需要阿禾引路相伴。
依舊是那日干淨的藍布衣衫，肩頭挎著同一只竹籃，籃底穩穩墊著一層平整舊布，樸素整潔，透著妥帖細心的性子。她行至院門，沒有貿然闖入，靜靜立在門檻前稍作駐足，抬眼安靜打量院中春景。見院落安然如常，才輕輕抬步跨進院門，步履輕緩，分寸得體。
此時晨光正好，蘇芷在井臺邊漂洗新採的薄荷葉。清水潺潺，嫩葉青翠，聽見腳步聲，她並未起身，只側過頭朝來人淡淡頷首，神色平和自然，默許這份不期而至的到訪。
何姑娘徑直走到北牆根前，緩緩蹲身，靜靜打量一叢叢長勢蓬勃的薄荷新葉。她伸出指尖，輕輕撥開外層舒展的葉片，目光落向底下新生的嫩莖，細細檢視株形疏密、莖葉粗細，看得認真又專注。指尖分寸極穩，只撥看、不折損，溫柔對待每一寸新生綠意。
“我從前也親手種過一片薄荷。”她輕聲開口，語調平淡舒緩，像在隨口提起一段久遠尋常的舊事，無憾無嘆，只剩安然回望，“後來沒能護住，盡數枯敗了。”
蘇芷將洗淨的薄荷葉一一撈起，瀝乾水汽，整齊放進竹篩，緩緩起身輕聲應道：“這裡土鬆氣潤，風溫水軟，好生養護，極易存活。”
何姑娘聞言輕輕點頭，瞭然頷首。隨即從隨身竹籃裡取出一把小巧的鐵鏟，蹲至南牆根邊，默默俯身勞作起來。牆根縫隙間悄悄叢生了不少細小草雜，纏在薄荷根莖周遭，爭搶地氣養分。她除草極是細緻耐心，不慌不忙，貼著土層輕鏟慢拔，每一株都連根完整拽出，輕輕抖落附著的溼土，規整放進牆角的竹筐裡，不留草根殘留，杜絕再生。
蘇芷未曾出言阻攔。知曉她是真心愛惜草木、樂意相助，便任由她隨心勞作。端著竹篩去往屋簷晾曬的途中，路過南牆根，她隨手拾起一株何姑娘剛拔除的雜草，看了看完整的根系，確認清理乾淨，又輕輕放回筐中，默然默許這份踏實的幫忙。
春日庭院安靜有序，屋內眾人亦是通透溫和，不言不語，自有默契。
上午時分，小趙端著水盆從配藥房出來倒水，瞥見牆根下默默除草的何姑娘。見她動作熟稔、分寸得當，便不多問不多言，安靜倒水過後，轉身從容回屋，不打擾、不寒暄。
片刻後，四姨娘緩步走出配藥房，立在門口靜靜望了一眼院中勞作的身影。看清來人安分穩妥、做事細緻，便默然轉身折返，不多時又拿出一隻乾淨的空竹篩，輕輕擱在何姑娘身側地面，無聲遞來便利與體諒。
何姑娘抬眸淺淺看了一眼竹篩，心底瞭然謝意，卻未曾多言道謝，只是默默將後續拔除的雜草規整放進篩中，沉靜做事，安穩待人。
日頭漸高，晨光溫潤。
忙活大半日，何姑娘緩緩起身，抬手輕輕拍去掌心與衣角沾染的細土。她將竹篩裡的雜草盡數倒進牆角大筐，收拾乾淨所有器具，周遭地面規整如初，不留雜亂。
收拾妥當，她緩步朝著井臺走了兩步，似是想要洗手，腳步卻驟然頓住。初來乍到，終究帶著幾分拘謹，不知可否隨意動院中器物，便微微轉頭，看向不遠處整理窗臺物件的蘇芷，帶著無聲的徵詢。
蘇芷瞧出她的遲疑，語聲平和淡然：“井水就在這邊，自行舀用便可。”
得此應允，何姑娘方才上前洗淨雙手，用圍裙輕輕拭乾水漬，拿起身側的竹籃。
她緩步走向院門，臨至門檻處微微駐足，唇瓣輕動，似有話語欲言又止。幾番遲疑，終究是將心事斂下，未曾開口，輕輕抬步跨出大門，徑直離去，全程沒有回頭，安靜利落，不擾他人。
暮色溫柔漫落庭院，晚風清軟，裹挾著新葉與溼土的清甜。
蘇芷蹲在南牆根下，看著方才何姑娘細心清理過的土地。土層乾淨疏鬆，無草無雜，通透透氣。她伸出手掌，輕輕將微微起伏的土面撫平壓實，護住薄荷根系，讓土層安穩貼合根莖，更好蓄力生長。
起身抬眸，暮色朦朧溫柔，窗臺上常年靜置的一排物件依舊整齊列隊、各安其位。歲歲朝夕，人事來去，唯有這方寸風物，始終安穩不變，守著小院四季晨昏。
須臾，廊下暖燈亮起，融融暖色鋪滿整院，溫柔籠住南北兩叢青蔥薄荷，也輕輕覆在桂樹漸生新苞的枝頭。一院春景盡數裹入溫柔燈影，靜謐安然。
晚風沿著牆根低低遊走，穿拂過層層疊疊的薄荷新葉，葉色青翠，枝葉輕晃。
春日的生長向來緩慢踏實，草木一日一寸，人事一來一往，都循著最溫柔的時序，不急不躁，穩穩推進，慢慢圓滿這一春的新生與溫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