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晨昏,轉瞬而過。
這些日子,何姑娘日日守在院中,晨起認藥配劑,暮時打理青叢,踏實勞作,勤學不輟,半點不曾懈怠。日日沉澱,步步安穩,早已褪去初來的侷促茫然,穩穩站穩了方寸。
待到半月期滿,蘇芷細細算好工錢。她將日日勞作該得的酬勞,一文不少清點整齊,裝進一隻素淨舊布袋裡,輕輕擱置在何姑娘常坐的案檯面前。
銀錢不多,卻是乾乾淨淨、堂堂正正,是她憑自己雙手、自己耐心與勤勉,一點一滴掙來的底氣,無虧欠,無施捨,完完全全屬於她自己。
何姑娘垂眸低頭,輕輕開啟布袋看了一眼,眼底平靜淡然。
沒有推讓,沒有惶恐,亦沒有多餘問詢。她知曉這是自己勞力所得,是歲月安穩的憑證。她默然將布袋疊好,妥帖收進袖口深處,隨即低頭繼續手頭活計,將午後所需配伍的藥材一一取出,按著性味次序整齊碼放,有條不紊,心神安定。
午後日光溫柔慵懶,庭院靜謐無風。
往日此時,何姑娘必會去往牆根,除草鬆土、照料薄荷。但這日,她收拾妥當藥材,便輕輕辭別院落,獨自出了一趟門。
一路步履從容,心事安穩。待到暮色將至,她才緩緩歸來。手中提著一隻小小的布包,包身樸素乾淨,裡面整整齊齊裹著幾件簡單的換洗衣裳,寥寥數件,便是她全部的行囊,全部的身家。
踏入院門,她徑直走到配藥房門口,站定身形。在蘇芷安靜的目光裡,她輕輕開啟布包,將幾件衣裳逐一取出,細細撫平褶皺,疊得方方正正,然後一一放進配藥房角落閒置已久的空木櫃中。
動作緩慢、認真,帶著一種鄭重的儀式感。
這不是短暫寄存,是她無聲的決定——她要在這裡停下,在這裡安居。
蘇芷立在藥架邊,靜靜整理著曬乾封存的藥材,聞言側眸淡淡看了一眼。看見那疊整齊的衣物,看見她安穩篤定的模樣,心中已然通透,無需多問,無需多言。她收回目光,繼續有條不紊歸置架上料袋,院落依舊安寧無聲。
何姑娘輕輕合上櫃門,落鎖一般收束了所有漂泊不定的過往。
她靜靜立在配藥房中央,緩緩抬眼,將周遭光景一一望過。乾淨平整的案臺、整齊有序的藥架、溫涼煙火的小爐,還有窗臺上那排歲歲如常的舊物。這一方小小的屋子,這安穩平和的煙火,已然成了她心底最踏實的歸處。
凝望片刻,她移步走出屋外,蹲至北牆根青叢邊,習慣性俯身打理薄荷。指尖輕輕摘掉外層幾片泛黃老葉,規整丟進竹筐,細細護好這片日日相伴的春綠。
做完最後一點細碎活計,她去往井臺邊洗淨雙手,拂去掌心細土,轉身重回配藥房,安然歸於自己的晨昏勞作。
次日天光清亮,阿禾如常踏院而來。
她目光淡淡掃過配藥房角落的木櫃,櫃門閉合整齊,內裡靜靜躺著幾件疊得規整的衣裳。一眼便知,是有人在此常住了。
阿禾神色安然,不多問詢,不探緣由,只是靜靜看了一眼,便轉身走入院中。步履平緩鬆弛,不急不慢,似是默默確認了這方小院又多了一位紮根停留的人,多了一份安穩長久的人間煙火。
那日傍晚暮色溫柔,晚風輕軟。
小趙端著水盆出門倒水,途經井臺時,看見何姑娘獨自坐在青石邊。她手中靜靜捏著一片翠綠薄荷葉,不勞作,不翻書,只是安安靜靜坐著。沒有心事翻湧的沉鬱,只剩歲月落地的平和。
小趙識得這份獨處的安寧,不曾上前驚擾,默然端著水碗轉身回屋,留她自在靜坐,獨享這片刻安穩。
暮雲垂落,庭院漸昏。
蘇芷如常蹲在牆根邊打理薄荷,摘除枯葉,梳理枝葉,守著院中歲歲不變的春日時序。起身時,她抬眸望向配藥房。屋內燈火已然亮起,暖黃燈光透過窗紙漾開,映著何姑娘垂首整理藥材的清瘦側影。
她依舊沉穩細緻,有條不紊,日日打磨手藝,日日沉澱自己。
蘇芷靜靜凝望片刻,眼底安然無聲,轉身緩步回房。
須臾,廊下燈火盡數亮起,融融暖色鋪滿整座庭院,溫柔籠住南北兩牆的薄荷青叢,也輕輕裹住桂樹新抽的嫩梢,將暮色、春綠與屋舍盡數攏進溫柔暖意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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