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之後，晝日驟然綿長，天光醒得早，暑氣也醒得早。
天色尚未徹底透亮，濛濛微光漫落小院，一層薄薄的燥熱便貼著地面緩緩鋪展開來，籠住青石地與牆根草木。昨夜殘留的露水凝在井沿青石板上，潤著淺淺溼痕，在初起的熱氣裡慢慢蒸騰、漸漸風乾，悄無聲息褪去一夜清涼。
蘇芷晨起推門入院，院內靜悄悄的，唯有夏風穿葉的輕響。路過配藥房之時，她一眼望見屋內已然亮起暖黃燈火，在濛濛晨色裡格外安穩。
何姑娘今日來得格外早。
屋內無人喧鬧，她獨自端坐案前，靜心規整著白日所需的全部藥材。各樣草木分門別類、依次碼放整齊，分寸有序、條理清晰。案旁靜靜擱著一方折得方方正正的素紙，字跡工整，寫滿細碎字句。
蘇芷提著清水走近，何姑娘即刻起身，將手中摺紙遞上前，語氣平靜穩妥：“陳師傅昨日託人捎信，今年的新薄荷已然晾曬妥當，問咱們是否依舊收貨。我想親自去村裡看看品相。”
紙上細細寫著村落地址、預估產量與收貨事宜，思慮周全，面面俱到。
蘇芷垂眸掃過紙面，字句清晰、安排妥當，隨即將單子歸還，輕聲問詢：“路途遠近如何？”
“城東外二十里。上次我弟來時走過這條官道，路況熟，認得路，不會走錯。”何姑娘應答篤定，心中早已摸清前路，全無慌亂。
蘇芷聞言不再多問，全然放心默許。轉身行至窗臺，抬手輕輕扶正被晨風拂歪的布袋，與旁側陶碟對齊歸位，方寸秩序，一如既往。
晨間勞作如常推進，何姑娘穩穩做完當日全部常規配貨，細細收拾乾淨檯面，將藥材、器具一一歸置整齊。隨後換了一身乾淨素色衣裳，簡單收拾行裝，準備出門。
她行囊極簡，只背一隻輕薄布包，內裡裝著一壺清水與幾張空白貨單，輕便利落，不驕不躁。
小琴與阿秀只顧潛心忙活手頭活計，早已習慣院裡各自安穩、各司其職的節奏，見她出門，不多問詢、不多探究，默默守好配藥房的方寸煙火。
何姑娘獨自出了巷口，踏上城東官道。
正值伏天，日頭漸盛，暑氣漫漫蒸騰。二十里長路，清風寥寥。道路兩側是連綿成片的良田，盛夏玉米長勢繁茂，稈葉挺拔，齊腰高低。層層綠葉疊疊舒展，風一吹便層層翻卷，葉背泛著淺淺灰白，在日光下輕輕起伏，滿目盛夏生機。
路途漫漫，無人相伴。行至半途，暑氣漸重，她便尋了道旁一棵老槐樹駐足歇息。老樹濃蔭如蓋，遮去灼灼日光，濾下一室清涼。她倚樹而立，飲幾口清水稍作休整，平復行路燥熱，待氣息平穩，便再度起身趕路，步履從容不迫。
一路直行，終是拐進岔路，抵達陳師傅所在的村落。
彼時日色正中，陳師傅自家院前的空地上，一排排薄荷葉整齊攤鋪，正翻曬在暖陽之下。他彎腰細細翻動枝葉，聽見腳步聲，抬頭望見來人，連忙起身拍去掌心浮土，滿臉熱忱。
“何姑娘竟親自過來了。”
他連忙將人讓進院中，抬手指著滿地青綠：“今年收成好，薄荷摘得足，已經連著曬了三日，今日最後翻一遍，水汽散盡，傍晚便能裝袋入庫。”
何姑娘輕輕頷首，俯身蹲在曬架旁，細細查驗新料品相。
指尖撫過片片枝葉，今年的薄荷葉片較之往年更為肥厚飽滿，色澤沉綠純正，葉緣細密絨毛完整留存，無蟲蛀、無黴斑、無枯葉雜葉。她隨手抓起一把輕嗅，氣韻清冽勁爽，比往年的料子更衝更透，卻無雜味、無潮氣，藥性底子乾淨純粹。
反覆確認品相穩妥，她緩緩起身。
“您打算收多少？”陳師傅順勢問道。
“比去年的收貨量，多一成。”何姑娘語氣篤定，心中早有盤算。
小院方子逐年精進，銷量穩步遞增，所需用料自然也要穩妥加量。
陳師傅瞭然點頭，轉身進屋取來一紙清單，上面明晰記著預估數量、公允價錢，條理分明。何姑娘接過細看一遍，價錢公道、數目明晰，無需討價還價，坦然摺好收進袖口。
“明日一早送貨入院？”她輕聲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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