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驛站”店內燈光昏黃,玄青老太太坐在櫃檯後的老式藤椅上,手裡端著保溫杯,杯口冒出的嫋嫋熱氣在昏暗光線下緩緩盤旋。她的表情十分嚴肅,眉頭緊緊鎖成一個川字,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顯然帶來的絕非簡單訊息。
沈無憂給自己倒了杯溫水,在對面那張略顯陳舊的木椅上坐下,身體微微前傾:“前輩,您慢慢說,具體是什麼情況?”她的聲音刻意放得平緩,試圖緩和空氣中緊繃的氛圍。
玄青老太太放下杯子,小心翼翼地從隨身帶的靛藍色土布包裡掏出一本邊角磨損、紙頁泛黃的硬殼筆記本,戴上老花鏡,緩緩翻開幾頁:“我按你說的線索,去仔細查了明代那家‘王記當鋪’的後人。這家人後來改行做起了古玩生意,在本地深深紮根了幾百年,如今已是江城地面上數一數二的古玩世家——王家,底蘊很深。”
她蒼老的手指指著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王家祖宅位於城東老街區深處,是一棟儲存完好的三進青磚大院子,門楣很高。現任家主名叫王秉德,今年八十二歲了,身體看著還算硬朗,但脾氣出了名的倔。我去拜訪時,他正在那鋪著青石板的院子裡慢悠悠地打著太極拳,身邊還站著個神情警惕的年輕夥計。”
沈無憂身體坐直了些,聽得非常認真,指尖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點著。
“我藉口想收購一批明代古玉,旁敲側擊地問起柳文淵那塊雙魚戲蓮佩。”玄青嘆了口氣,皺紋顯得更深了,“結果老爺子的臉色‘唰’一下就沉了下來,直接擺手說‘不賣,沒這東西’。我不死心,把價錢一路抬到了五十萬,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冷冷扔下一句話:‘這玉是鎮宅的祖宗,動了,全家都得跟著倒黴。’”
“鎮宅?”沈無憂挑眉,語氣裡帶著疑惑和探究,“一塊玉佩,再怎麼珍貴,又能鎮什麼宅?這話聽著有點玄乎。”
“我當時也是這麼追問的。”玄青推了推老花鏡,繼續道,“王老爺子被我纏得沒法,這才勉強透露了一點點口風。他說這玉佩是他曾祖父那輩‘救人’得來的,具體怎麼救的,死活不肯細說。只反覆強調這玉有靈性,一直鎮著王家祖宅的風水氣脈,保了他們家近百年的平安富貴。如果玉離了宅子,王家就要開始敗落,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沈無憂的手指在木質桌面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他強調是‘救人得來’的?原話就這麼說的?”
“對,一字不差。”玄青肯定地點頭,合上了筆記本,“但我總覺得這話裡有問題。如果真是清清白白救人得來的正路東西,為什麼怕成那樣?為什麼連碰都不讓碰?除非……”她抬起眼,目光銳利。
“除非這玉的來路根本不正。”沈無憂接上了她未盡的話,聲音壓低了些,“或者,更糟糕的是,壓根不是什麼‘救’人,而是當年透過某種‘害’人的手段得來的,所以才會如此忌諱,甚至需要編個‘鎮宅’的說法來掩蓋。”
兩人目光交匯,都看到了對方眼中深重的凝重之色。店內昏黃的燈光將她們的影子拉長,投在牆壁上,氣氛一時沉寂。
“現在這情況,你打算怎麼辦?”玄青率先打破沉默,語氣憂慮,“老爺子咬死了不鬆口,我們總不能真去偷吧?王家那種地方,防守可不簡單。”
沈無憂沉吟片刻,眼神逐漸變得堅定:“明天我跟你再去一趟王家,親自會會這位王老爺子。不過在這之前,我們得先問問玉佩正主的意思,畢竟,玉佩原本是屬於柳文淵的。”
她抬起手腕,看了眼錶盤上熒光指標,凌晨一點四十。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
“你的意思是……現在就去老宅找柳文淵?”
“現在?”玄青明顯一愣,有些遲疑,“這麼晚了,會不會太打擾?”
“晚點反而好。”沈無憂站起身,動作利落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柳文淵是魂體,夜間正是精神的時候。而且明天白天我還有別的安排,接了警方那邊一個棘手的委託,得去查個案子。趁現在有空,先把玉佩的事情定下來,我們也好計劃下一步。”
玄青老太太猶豫了一下,看著沈無憂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行。那我陪你去一趟。小林那孩子這兩天恢復得差不多了,精氣神回來了,讓他留下來看店應該沒問題。”
深夜的城南老宅,籠罩在一片寂靜之中。
院子裡的陰氣比上次來訪時明顯淡薄了許多,那口古舊的井口不再向外絲絲縷縷地冒出黑氣,牆壁上曾被怨氣侵蝕的斑駁痕跡也變淺變淡了。柳文淵因執念而生的鬼域,正在一點點緩慢瓦解。
沈無憂和玄青的腳步聲剛在院中青石板上響起,井口便悄然飄出一縷淡薄的青煙,那煙氣在半空中緩緩旋轉、凝聚,逐漸勾勒出一個清晰卻依舊透明的人形輪廓。
“汝等來了。”柳文淵的聲音比上次聽到時平靜了些許,但仍掩不住那份深藏的急切,他的目光緊緊鎖定兩人,“玉佩……可有訊息?”
“有訊息了。”沈無憂開門見山,沒有繞彎子,“你的玉佩現在確在王家人手裡,就是當年‘王記當鋪’的後人。它被王家現任家主當成鎮宅之寶供奉著,那位王老爺子態度異常堅決,無論如何都不肯出售,聲稱玉佩一旦離開宅子,王家百年基業就要敗落。”
柳文淵的鬼影聞言劇烈地波動、扭曲起來,彷彿平靜的水面被投入巨石:“王記當鋪……原來如此!當年,定是家僕德福背主,將玉賤賣給了他們!”他的聲音裡翻滾著沉積四百年的憤怒、被背叛的不甘,但奇異的是,似乎還夾雜著一絲……塵埃落定的釋然?
整整四百年了,顛沛流離的魂靈,終於知曉了摯愛信物的確切下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