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無憂神情肅穆,讓王家務必準備一盆取自老宅的井水。王家人不敢怠慢,連忙引她前往祖宅後院。那裡確實存留著一口年代久遠的古井,井壁青苔斑駁,井水卻依舊清澈見底,映著天光。沈無憂俯身,用一隻青瓷碗仔細舀起一碗井水,隨後以指尖沾水,在堂屋中央光潔的地面上,勾勒出一個古樸而簡潔的召魂陣法。水跡浸潤磚石,隱隱構成一個蘊含玄奧氣息的圖案。
緊接著,她從隨身的布包中掏出一個小小的素白瓷瓶——這裡面盛放的,正是昨夜她從這同一口古井中取出的井水,水中依稀殘留著柳文淵魂魄曾長期依存所沾染的獨特氣息。這氣息雖微弱,卻至關重要,是連線彼世與此世的橋樑。
“以水為媒,貫通陰陽;以魂為引,呼應前緣。”沈無憂凝神靜氣,低聲誦唸起召請的咒文,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柳文淵,請現身一見。”
她將瓷瓶微微傾斜,瓶中清冽的井水緩緩流入陣法核心,與地面上繪製陣圖的水跡無聲交融。剎那間,水光似乎微微盪漾了一下,彷彿投入石子的湖面。
僅僅數秒之後,那以水繪就的陣法邊緣,竟幽幽亮起了一層淡薄卻清晰的青色光暈。光芒並不刺眼,如同月下薄霧,靜靜流轉。
青光之中,柳文淵的魂魄虛影漸漸由模糊轉為凝實,緩緩浮現而出。他的身影比昨夜所見更為淺淡,幾乎透明,彷彿一陣風便能吹散,然而那雙穿越了四百年光陰的眼睛,卻異常清晰明亮,寫滿了滄桑與疑問。
“沈姑娘?”柳文淵的魂體甫一穩定,便看見了站在陣前的沈無憂,眉宇間掠過一絲訝異,“那枚玉佩……可是已然取回?”他的聲音帶著魂體特有的空靈迴響,語氣中既有期待,又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玉佩是取到了,”沈無憂沒有拐彎抹角,直接將那枚觸手溫潤卻隱現裂痕的玉佩遞到他面前,語氣凝重,“但其中出了些意料之外的變故。你自己看看吧。”
柳文淵的魂體微微顫動,伸出半透明的手,接過了那枚承載著他太多執念的玉佩。他的目光甫一落在玉佩上,整個魂體便是驟然一僵。
無需細察,一股源自魂魄本源的悸動便洶湧而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玉佩深處封印著一縷屬於他自己的殘缺魂念!更令他心悸的是,旁邊竟還纏繞著一股陌生、陰冷、充滿邪穢之氣的魂力!兩股魂力彼此糾纏侵蝕,構成了一個極其惡毒的平衡。
“這、這是……吾之魂念!”柳文淵的聲音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震驚與憤怒交織,“為何……為何吾之魂念竟會被封印於此玉之中?!這邪氣又是何物?!”
沈無憂面色沉靜,用簡潔的語言將王啟明當年如何設計盜取玉佩、設下邪契、囚禁其魂念以維繫王家氣運的經過,快速敘述了一遍。
柳文淵靜靜聽著,起初是難以置信,隨即魂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波動,散發出陣陣刺骨寒意。周圍的溫度驟降,空氣中甚至凝結出細小的霜花,彷彿連時間都在他澎湃的怒意下凝固了。
“卑劣無恥之徒!!!”一聲蘊含著四百年積鬱的怒吼,終於自他魂體深處爆發出來,聲浪中滿是滔天的憤怒與徹骨的不甘,“囚禁吾之魂念長達百年之久!竟以吾魂為薪柴,延續他家族之富貴!此等行徑……此等深仇……不共戴天!!!”
洶湧的怒意幾乎化為實質,他周身的青光猛然暴漲,劇烈閃爍,強大的魂力震盪使得整個臥室都隨之輕輕顫動,傢俱發出咯咯輕響,牆灰簌簌落下。
一旁的王家人何曾見過此等超自然景象,早已嚇得面無人色,魂不附體。王麗更是雙腿發軟,幾乎支撐不住身體,若非扶著牆壁,早已癱倒在地。
“冷靜下來!”沈無憂眉頭緊蹙,厲聲喝道,聲音中蘊含著一絲清心鎮魂的力量,“柳文淵!你此刻魂體虛弱,本源有損,根本經不起這般情緒消耗!再任由怒火灼燒魂體,莫說報仇,恐怕不等仇人消散,你自己便要先行潰散了!”
柳文淵的魂體明滅不定,顯然在極力剋制那幾乎要焚盡理智的怒火。他周身暴漲的青光漸漸收斂,但那雙眼眸中的寒意,卻比之前更加冰冷刺骨,彷彿能凍結靈魂。
就在此刻,異變再生。那枚被柳文淵握在手中的玉佩,似乎強烈感應到了他洶湧的魂力與氣息,內裡封印的另一道殘魂竟主動顯化而出。
一縷濃郁如墨的黑氣,自玉佩那道細微的裂縫中嫋嫋飄出,在半空中盤旋凝聚,最終化做一個乾瘦老頭的虛影。那老頭身著民國時期的長衫,頜下留著稀疏的山羊鬍須,一雙三角眼滴溜溜轉動,眼神中充滿了狡詐與陰狠,正是王啟明殘留的魂念。
“呵……柳文淵?”王啟明的殘魂發出尖細刺耳的笑聲,如同夜梟啼鳴,打量著眼前幾乎透明的魂體,“悠悠四百年光陰,你居然還未曾徹底魂飛魄散?命倒是挺硬。”
“你這竊魂的賊子!”柳文淵怒目圓睜,魂體因極致的憤怒再次泛起漣漪,“為何行此歹毒之事,囚禁吾之魂念?!速速道來!”
“囚禁?此言差矣!”王啟明的殘魂面不改色,反而擺出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狡辯道,“我那是救你!若非當年我將你這一縷殘魂封印於這蘊養魂魄的玉佩之中,憑你當時魂念潰散之狀,早就消逝於天地之間了!我不但保你墓穴安寧,未遭後世破壞,更讓你這百年間享受我王家子孫的香火供奉,這難道不是天大的恩惠?”
“恩惠?!”柳文淵聞言,氣得魂體震盪,幾乎要笑出聲來,那笑聲卻比哭還淒厲,“好一個顛倒黑白的恩惠!那你為何不送吾魂前往地府,輪迴轉世?!為何要以吾魂為契約核心,行那損人利己的邪術,最終害了你王家自己的後世子孫?!”
“投胎轉世?”王啟明嗤笑一聲,滿臉不屑,“你執念深重,怨氣纏身,如何能順利投胎?我這是在幫你!讓你鎮守宅邸百年,無形中積累些許功德,待將來執念稍消,投胎時也能落個好人家,這豈不是兩全其美?”
“荒謬絕倫!”柳文淵怒喝,聲震屋瓦,“吾之執念,全繫於此玉佩,在於當年與阿芷未能履行的約定!你將吾魂念囚禁於此,隔絕陰陽,吾連阿芷一面都無緣得見,日夜困守於此玉方寸之地,這份執念如何消解?!這分明是火上澆油,雪上加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