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縫鋪不大,約二十平米。牆上掛滿了衣服——男式的、女式的、老式的、新式的,中山裝、旗袍、西裝、裙子,各種款式應有盡有。
但那些衣服的材質不對。不是棉,不是麻,不是絲綢,是另一種更柔軟、更薄、透光度介於布料和皮膚之間的東西。
沈無憂走近牆上掛著的一件旗袍。墨綠色的,盤扣是暗紅色的,像乾涸的血跡。她伸手,指尖在布料上輕輕一觸——滑的,溫的,像摸到一個人的手臂。
人皮。真的用人皮做的。
“喜歡這件?”聲音從店鋪深處傳來,沙啞、蒼老,像砂紙摩擦玻璃。沈無憂收回手,轉頭。店鋪後面有一道門簾,是用碎布條編的,門簾掀開,一個老太太走出來。
駝背,佝僂,目測身高不到一米五。她的臉像風乾的橘子皮,皺紋深得能夾住針,但她的眼睛不像老人——渾濁的、黃褐色的,眼白上佈滿了血絲,瞳孔深處有兩點暗紅色的光,像熄滅的炭火裡最後一點餘燼。
紅眼會餘孽。沈無憂在血月祭後見過鍾判發來的清理名單,紅眼會的殘餘勢力分佈在各地,大部分被地府陰兵剿滅,但還有一些漏網之魚。這個老太太,應該就是其中之一。
“你是縫屍匠?”沈無憂問。
老太太笑了,露出稀稀拉拉的幾顆黃牙。“縫屍匠是道上送的名號。老身姓戚,叫我戚婆婆就行。”她的目光在沈無憂身上掃了一圈,從上到下,像在估量一塊布料的價值。“小丫頭,頭髮帶來了?”
沈無憂從揹包裡掏出密封袋,遞過去。戚婆婆接過袋子,開啟封口,湊近聞了聞。她的鼻子像狗一樣抽動了幾下,眼睛裡的暗紅色光芒亮了一瞬。“陰氣很純。是四柱純陰的頭髮。小丫頭,你這髮質不錯,平時用什麼洗髮水?”
沈無憂嘴角抽了抽。“……飄柔。”
戚婆婆把密封袋收起來,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過來。“一百萬。現金。不連號。”
沈無憂沒有伸手接。她的目光繞過戚婆婆,看向門簾後面的房間——那後面有更濃的陰氣,還有……心跳聲。不止一個人的心跳。
“婆婆,你牆上這些衣服……”沈無憂重新看向那些掛在牆上的人皮衣裳,“材料哪來的?”
戚婆婆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了。“小丫頭,不該問的別問。錢拿了,頭髮給了,兩清。”
“如果我想買一件呢?”
戚婆婆打量著她。“你?買人皮衣裳?小丫頭,你命格太陰,穿上這種衣服會被反噬。老身不做殺雞取卵的生意。”
“我不是自己穿。我是想知道——你賣給了誰。”
戚婆婆的眼睛眯了起來。暗紅色的光在瞳孔深處跳動,像兩條蛇在吐信。“小丫頭,你到底是誰?”
沈無憂沒有回答。她伸手,從牆上取下一件中山裝。衣服在手中展開,她能感覺到附在衣服上的怨念——那是一箇中年男人的怨念,他在死前經歷了極度的恐懼和痛苦。
這些衣服不只是用人的皮膚做的,是用“人”做的。割皮、抽骨、煉魂,把一個人的全部存在濃縮成一件衣服。
穿上它的人能暫時獲得那個人的壽命、能力、甚至記憶,但代價是會被怨念反噬、被死者的執念吞噬、最後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戚婆婆的臉色徹底變了。“放下。”
沈無憂沒放。“這些衣服,每一件都是一條命。牆上掛了至少三十件,你殺了三十個人。”
戚婆婆後退一步,手指按在櫃檯下面的一個暗格上。“小丫頭,老身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錢拿了,走人。今晚的事,當沒發生過。”
沈無憂把中山裝掛回牆上,轉身面對戚婆婆。“我拒絕。”
暗格彈開。戚婆婆從裡面取出三件衣服——不是掛著的那些,是摺疊整齊的、用紅繩捆著的、散發著濃烈怨氣的三件人皮衣裳。她把紅繩解開,三件衣服像活了一樣,從櫃檯上升起,懸浮在半空中。
衣服的領口處,開始滲出頭顱——不是真的頭顱,是怨念凝聚成的虛像,三張面孔,兩男一女,表情扭曲,嘴巴大張,無聲地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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