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還是那個地府——黃泉路上鬼影綽綽，奈何橋邊排著長隊，孟婆湯的霧氣氤氳繚繞，輪迴殿的門扉在遠處若隱若現，一切都瀰漫著那股熟悉而濃重的陰森之氣。
但這次沈無憂走的卻是VIP專屬通道，這是閻王親自特批的許可權，讓她直接從鬼市錯綜複雜的密道網路，徑直潛入地府最核心的行政區，全程無需排隊等待，無需身份核驗，甚至連那套象徵性的安檢流程都一併免去了。
穿過密道盡頭那扇泛著幽光的出口，沈無憂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閻羅殿宏偉的主廳中央，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怔住了。
她上一次造訪閻羅殿還是三年前，那時此處完全是另一番風貌：古色古香的木質樑柱支撐著殿頂，判官們伏在案前，用毛筆在厚重的竹簡上一筆一劃地批註公文，鬼差們則手持叮噹作響的鐵鏈和古樸的令牌，步履匆匆地穿梭其間。
僅僅三年光陰，這座象徵著地府最高權力中樞的殿堂，竟已徹底改頭換面，變成了一座充滿未來感的智慧辦公大廳。
最為醒目的，是一面佔據了整堵主牆的巨型LED螢幕，其上正滾動重新整理著地府各核心系統的即時監控資料——功德點發放總量、六道輪迴當前的排隊人數、地府全域WIFI的線上裝置數量、孟婆湯自動售賣機的即時庫存量……一切皆以動態圖表的形式清晰呈現。
大廳內，傳統的木質隔斷被全透明的玻璃幕牆取代，工位整齊劃一地配備了可自由升降的智慧辦公桌，每位判官面前都擺放著一臺閃爍著幽光的平板電腦。
判官們此刻正戴著降噪耳機，手指在螢幕上游走划動，有的在快速批閱著如瀑布流般的轉世申請，有的則正透過視訊會議介面，與遠在其他殿閣的同僚激烈討論。
視線盡頭，兩名鬼差推著一臺圓盤狀的自動掃地機器人緩緩經過，那機器人一邊高效地清潔著光潔如鏡的地面，一邊用毫無感情的合成語音迴圈播報著地府的最新政策宣傳口號——“掃黑除惡，淨化輪迴環境，從每一次投胎做起。”
沈無憂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動了幾下，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這……是誰主導改造的？”
鍾判官的身影不知從哪個角落悄無聲息地閃現出來，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無奈與疲憊的複雜神色。“是地府資訊化改革辦公室的手筆。由閻王大人親自掛帥督辦，重金聘請了人間某家極其知名的戰略諮詢公司全權負責方案設計與落地，前前後後總共耗費了三百萬功德點。上個月才剛剛完成最終驗收。”
沈無憂的目光落在那臺顯然被擺放錯了方向、正不斷徒勞撞擊牆角的掃地機器人身上，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那家諮詢公司……是陽間的？”
“沒錯。純陽間的機構。他們的專案團隊，從頭到尾都沒有真正踏入過地府一步，所有的需求溝通、方案彙報、進度協調，全部是透過線上遠端會議完成的。”鍾判官的語氣裡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荒誕感。
“……難怪會搞成這樣。”沈無憂輕輕搖了搖頭，強壓下心中翻騰的無數吐槽，將話題拉回正軌。“先談正事吧。功德系統被入侵，具體持續了多長時間？”
鍾判官將她引至那面巨大的資料螢幕前，熟練地調出了後臺的核心日誌與統計報表。入侵已持續整整三個月。一種設計精巧的木馬程式悄無聲息地潛伏在功德核心資料庫深處，在這三個月期間，它共計篡改了四十七萬八千三百二十一條功德記錄，平均每天就有超過五千條資料被非法改動。
波及範圍極其廣泛，涉及地府在職在編人員三萬二千餘名，已退休人員八千四百餘名，至於各類臨時聘用人員更是多到無法精確統計。累計被非法扣劃的功德點總數已超過兩百萬點。
由此引發的直接與間接經濟損失，根本無法估量。眼下，地府的經濟體系已瀕臨崩潰邊緣——沒有功德點作為激勵，鬼差們消極怠工，基本運轉陷入停滯；
鬼差不履職，輪迴轉世系統便大面積停擺；輪迴通道阻塞，導致陰陽兩界怨氣急劇積聚，人間的靈異事件與超自然災禍正以驚人的速度暴增。
“植入木馬的源頭查清楚了嗎？”沈無憂追問道，目光銳利地掃過螢幕上跳動的異常資料流。
鍾判迅速調出一份內部調查報告。“追溯結果顯示，大約三個月前，一名負責夜間資料巡檢的鬼差，在值班期間私自下載並安裝了一個標註為‘未知來源的功德外掛’的應用程式。該外掛聲稱能夠自動模擬執行任務，為使用者持續賺取功德點，實現‘掛機即收益’。這名鬼差一時貪圖小利，未經過任何安全檢測便進行了安裝，病毒程式正是透過這次違規操作，順著地府內網迅速擴散，最終感染了整個核心資料庫。”報告末尾附有一張涉事鬼差的照片。那是一個面貌頗為年輕的魂魄，身上還穿著標準的地府制式工作服，在鏡頭前深深地低著頭，臉上寫滿了無盡的懊悔與恐懼。
沈無憂凝視著那張照片，沉聲問道：“這個人呢？還在控制之中嗎？”
“在。一直關押在第三層的特殊拘留室裡，單獨囚禁，嚴加看管。”鍾判點了點頭，隨即語氣變得更加凝重，“不過，幽煌大人，關於這個木馬的底層程式碼……我們技術司的陰差已經進行了多輪深度分析。它絕非普通駭客所為。這程式具備詭異的自我進化與變形能力，每次安全掃描時，其程式碼形態和加密方式都會發生變化，我們部署的所有防毒軟體根本無從識別和捕捉。而且——”他稍稍湊近，壓低了聲音，“在程式碼最隱蔽的註釋層裡，我們發現了作者的署名，就叫做‘輪迴駭客’。”
沈無憂與身旁的墨臨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瞭然與凝重。“‘輪迴駭客’……這個名號，果然指向他。”沈無憂低語道。
墨臨聞言，立刻閉上了雙眼，一股無形無質卻蘊含著浩瀚規則的感知力量自他周身悄然擴散而出，輕而易舉地穿透了閻羅殿層層疊疊的靈力防火牆，沿著資料網路中殘留的異常流向來路逆向追蹤。
僅僅數秒之後，他倏然睜眼，眼底閃過一道冰冷的微光。“病毒的初始源頭，並不在人間網路。它就藏匿在地府內部，而且，就潛藏在孟婆湯自動售賣機的後臺控制系統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