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妖靈司——一個坐落於幽冥深處、掌管著凡間成精生靈命籍與秩序的獨特機構。
這地方沈無憂極少踏足，它專門負責所有開了靈智、化了形的動物精怪的登記與管理。其辦公場所設在地府第三層，內部裝潢別具一格，宛如一座地下森林宮殿：粗壯的虯結樹根盤旋成接待櫃檯，柔韌的翠綠藤蔓編織成辦公座椅，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泥土與青草氣息，幾盞懸浮的螢火蟲燈提供著昏黃而柔和的光線。
接待沈無憂的官員是一隻修煉有成的穿山甲精，官拜科長，姓林。他化形後是位中年男子的模樣，鼻樑上架著一副小巧的金絲眼鏡，說話語調和他本體的動作一樣，總是不緊不慢，帶著一種地質般的沉穩。“沈大人，稀客。請隨我來。”他引領著二人——或者說一人一熊——走向裡間的辦公室。
“熊貓精？這還真是稀罕品種。”林科長接過沈無憂遞上的資料冊，扶了扶鏡框，仔細翻閱著，眼底閃過明顯的驚喜之色，“自妖靈司成立數百年來，我們登記備案過的精怪種類繁多，大象精、猴子精、蛇精、狐狸精乃至刺蝟精皆有，但這熊貓精，確確實實是頭一例載入冊中。”
花花此刻端坐在沈無憂身旁那張由光滑藤條編成的椅子上，兩隻毛茸茸的爪子極為規矩地併攏放在自己圓滾滾的膝蓋上，黑白分明的身軀挺得筆直，眼神里交織著緊張與期待，那模樣活像個初次踏入社會、正準備接受關鍵面試的應屆畢業生。
林科長從檔案中抬起頭，再次推了推眼鏡，語氣變得正式起來。“那麼，按照《非人生靈人間活動管理暫行條例》及妖靈司既定流程，我們需要對花花進行三項基本稽核。首先，是無犯罪記錄及不良行為核查。”
花花聞聲立刻舉起一隻爪子，動作標準得像課堂上答題。“報告科長，我自靈智初開便一直生活在市動物園熊貓館，從未偷盜過蜂蜜或其他食物，未曾攻擊或咬傷過任何遊客，也絕對沒有故意破壞公共財物。唯一可能算得上‘事故’的，是去年我不小心把園內架設的寵物鞦韆給坐塌了……但那主要是因為我當時體重確實超標了，園方後來也給我制定了新的減肥食譜。”
林科長點了點頭，在手中厚厚的記錄簿相應欄目裡工整地打了一個勾。“情況屬實，記錄良好。接下來，第二項，需要透過‘人間常識適應性測試’。這是為了確保擬在人間長期活動的精怪，對人類社會的基本規則、常識有足夠了解，避免引發不必要的麻煩或恐慌。”
說完，他不知從何處抽出一張泛著微光的、質地特殊的試卷，平穩地推到花花面前的樹根桌面上。
一旁的沈無憂好奇地側身瞄了一眼試卷上的題目，臉色頓時變得有些古怪，她小聲嘀咕：“這題目……是不是有點過於‘接地氣’了？對於一直生活在動物園的熊貓來說，會不會太難？”
試卷清晰印著五道選擇題：第一題：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首都是哪座城市？第二題：一斤通常等於多少克？第三題：以下哪一部作品不屬於中國古典文學“四大名著”？第四題：在常用移動支付軟體中，單個微信紅包的最大金額上限是多少？第五題：國內知名綜藝節目《脫口秀大會》第一季的冠軍獲得者是誰？
花花看了看自己爪子，猶豫了一瞬，然後嘗試性地用爪尖拈起旁邊準備好的特製筆——那筆桿明顯加粗了。它調整了一下姿勢，開始認真地“握”筆答題。
它作答的速度快得驚人：第一題：北京。第二題：500克。第三題：《武林外傳》（並在一旁用爪印畫了個小小的叉）。第四題：200元。第五題：龐博。
從讀題到留下最後一個墨點，整個過程沒用上一分鐘。
林科長接過試卷快速掃視了一遍，嚴肅的臉上露出一絲罕見的讚許笑意。“全部正確，滿分。看來你對人間常識的掌握非常紮實，遠超許多初入人間的精怪。”
沈無憂難掩驚訝，轉過頭看著花花。“這些……你怎麼會都知道？尤其是最後那道娛樂圈的題？”
花花放下筆，恢復了它慣有的那種慢悠悠的淡定語氣，只是黑眼圈裡的小眼睛閃爍著智慧的光。“每天在我面前晃來晃去的遊客沒有三萬也有兩萬八，他們幾乎人人舉著手機，螢幕亮著，不是在刷短影片就是在看各種節目。那些聲音、畫面、文字，日復一日地往我耳朵裡灌、眼睛裡塞。看得多了，聽得多了，想不記住都難。別說首都和斤兩換算，熱門梗、流行語、明星八卦，我可能比很多人類都清楚。”
林科長合上記錄簿，翻到最後一頁擔保協議處，表情重新變得公事公辦。“很好，前兩項考核均順利透過。現在進入最後也是關鍵的一項：需要有地府正式編制人員或信譽良好的高階生靈作為擔保人，為其在人間活動的行為承擔連帶責任。沈無憂大人，您是否願意為熊貓精花花擔任此擔保人？”
沈無憂沒有絲毫猶豫，鄭重地點了點頭。“我願意為花花擔保。”
“程式完成。”林科長的聲音裡多了幾分輕鬆的意味。他轉身開啟一個由整塊水晶鑿成的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張卡片。卡片呈淺綠色，似玉非玉，觸手溫潤，正面鐫刻著複雜精美的妖靈司徽記，背面則是花花的基本資訊和一道防偽靈紋。“這是你的‘非人生靈人間活動許可身份證’，簡稱妖靈身份證。有效期一百年，到期可申請續期。持此證，你可在人間界從事法律所允許的文藝創作、表演等工作。但必須嚴格遵守附頁的三項核心規定：其一，不得在普通公眾面前持續顯露非人原生形態超過四個時辰；其二，嚴禁使用任何妖術、靈力傷害或操控人類；其三，每年須向妖靈司提交一份詳細的工作與生活報告，接受核查。”
花花小心翼翼地用雙爪接過那張散發著淡淡靈光的身份證，舉到眼前仔細端詳。它黑色的眼眶似乎更加溼潤了，雖然熊貓的眼睛周圍本就是深色，但那股激動與喜悅的情緒幾乎要滿溢位來——儘管它原本眼圈就是紅的。
“姐！沈無憂姐！你看！我有證了！正式的！”它轉向沈無憂，聲音帶著輕微的顫抖，那是夢想照進現實般的雀躍。
沈無憂看著它高興的樣子，也不禁莞爾。“先別急著慶祝，花花。有了證只是第一步。你現在的模樣上臺，觀眾一眼就能認出你是國寶熊貓，這雖然很有話題性，但《脫口秀大會》的參賽規則要求選手必須以‘人類’的形象登臺表演。我們需要為你做一個暫時的‘包裝’。”
她說著，將目光轉向一直安靜站在陰影處的墨臨。“墨臨，你的幻形之術，能為它凝聚一個臨時的人類形體嗎？要求穩定，且符合人類審美。”
墨臨微微頷首，聲線平穩無波。“可以施術助其凝聚臨時人形，此形以靈力維繫，但受妖靈司規章及天道制約，最長僅能維持四個時辰。時辰一到，無論身處何地，法術將自動解除，它會恢復為本體原型。”
“四個時辰，足夠了。”沈無憂拍板決定，“一場脫口秀演出，加上前後準備，最多也就兩個時辰出頭。時間綽綽有餘。”
墨臨依言上前，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點在了花花毛茸茸的額頭正中央。一點柔和而明亮的白光自他指尖暈開，迅速擴散，如同一個溫暖的繭，將花花圓滾滾的身軀完全包裹其中。光繭緩緩流轉，隱約可見內部輪廓正在發生奇妙的變化。數息之後，光芒如潮水般褪去，原本蹲坐著熊貓的位置，出現了一個站立著的少年——
少年生著一張可愛的圓臉，眼睛又大又圓，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澈透亮，帶著點天然的無辜感。他穿著一件寬鬆的黑白拼色連帽衛衣，頂著一頭微蓬的自然捲發，整個人看起來白白淨淨，氣質柔軟，活脫脫像是從熊貓化身而來的人形版本，保留了那種獨特的憨態與親和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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