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閣的燈火徹夜未熄，窗外夜色濃稠如墨，彷彿要將整個房間吞沒。
沈無憂盤腿坐在柔軟的沙發深處，懷中抱著一杯早已涼透的清茶，嫋嫋寒意透過杯壁滲入指尖。
墨臨的聲音在寂靜中流淌，一如既往地平靜無波，但今夜這份平靜之下，似乎潛藏著某種令人心悸的沉重，宛如冰封的湖面下暗流湧動。
“宇宙誕生之前，並非虛無，而是混沌。”墨臨坐在她對面的陰影裡，指尖在光潔的桌面上輕輕一點，一道如夢似幻的光影便隨之浮現——那是無盡翻滾的灰色霧氣，沒有上下之分，沒有左右之別，時間與空間的概念尚未誕生，只有一片永恆且死寂的蒼茫。
“混沌本身並無意識，也無目的，它僅僅是‘存在’本身。然而，就在這混沌的最核心、最幽深的角落，第一個意識悄然孕育成形。”
沈無憂的目光從光影移向墨臨。“我媽？”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墨臨緩緩點頭，光影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波動。
“混沌女神，星璃。她從漫長的沉眠中甦醒，睜開雙眼的剎那，混沌便被一分為二——秩序與混亂。星璃代表秩序的一面，她親手編織規則、開創時間、架構空間、孕育萬物。但她分離出去的那部分‘混亂’，並未就此消散。”
光影中，灰色的濃霧劇烈翻騰，從中剝離出兩道截然不同的光芒——一道璀璨溫暖的金色，充滿生命與秩序的氣息；另一道則是冰冷扭曲的漆黑，散發著無序與湮滅的波動。
“那道‘混亂’，便是星瞳教傾盡所有崇拜與追尋的至高物件。”墨臨的聲線沉了下去，彷彿觸及了某個深埋的禁忌，“它沒有名字，因為混亂本身拒絕被定義。但星瞳教徒們畏懼又狂熱地稱它為‘混沌陰影’——那是星璃誕生之時，被剝離出的負面意識，是她光輝背影下不可或缺的映象，是她一體兩面的另一半。”
沈無憂不自覺地蹙起眉頭。“所以我媽的對立面？或者說，黑化版本？”
“可以大致這麼理解，但需稍作修正。”墨臨略微停頓，似乎在尋找更精確的表達，“並非簡單的黑化，而是……本質的映象。星璃是光，混沌陰影便是她的影。光與影相依相存，沒有光，影便無從顯現；沒有影，光的形態也將模糊不清。她們同時誕生，本源上一體同源，卻在顯現的層面上永恆對立。”
蹲在窗臺上的鸚鵡歪著腦袋，寶石般的眼睛注視著光影。
“所以，星瞳教本質上是一群崇拜影子、追求影子的人？”它的語氣裡透著鳥類的直白好奇。
“準確地說，是的。”墨臨揮手散去光影，房間重回現實的昏暗。“他們認為秩序是原初的罪孽，規則是束縛萬物的枷鎖，堅信一切有形有質的存在終將、也必須迴歸混沌。在那裡，沒有生與死的界限，沒有善與惡的評判，沒有因與果的糾纏——萬物終將融解，歸於絕對的虛無。”
沈無憂將涼透的茶杯輕輕放在茶几上，瓷器與木質桌面碰撞出清脆一響。
“聽上去像是一群走到了極端的虛無主義者。理念倒是挺……前沿的。”她的話語裡帶著一絲複雜的調侃。
趴在地毯上的邊牧抬起頭，溼漉漉的眼睛裡滿是求知慾。“沈大師，‘虛無主義’具體是什麼意思？”
“簡單來說，就是覺得一切都沒有意義。”沈無憂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耐心解釋道，“活著沒有意義，死去也沒有意義，吃飯沒有意義，甚至玩耍或者……解決生理需求，同樣沒有意義。”
邊牧認真地思考了幾秒，耳朵動了動。
“那他們還會吃美味的狗糧嗎？”
“很可能不會。追求意義本身，對他們而言或許就是一種需要破除的執著。”
“那他們活著豈不是非常……無聊？”邊牧得出了自己的結論。
鸚鵡撲扇了一下翅膀，插嘴道：“人家自詡為‘擁抱虛無’，當然覺得‘有意思’本身就是需要拋棄的概念。叫他們‘沒意思教’也挺貼切。”
沈無憂的嘴角牽起一個弧度，但那笑意並未真正抵達眼底，反而讓她的眼神顯得更加深邃。
她轉過頭，目光重新鎖定墨臨。
“領袖呢？如此龐大的組織，不可能群龍無首。星瞳教應該有一位統御一切的‘教主’吧？”
墨臨的神情變得更加凝重，緩緩點頭。“有。教徒尊稱他為‘影尊’。他的力量深不可測，已無限接近於古神層次，是混沌陰影在世間最虔誠、最強大的代行者。一萬年前，星璃女神親自出手，將他連同其核心教眾封印於宇宙最荒蕪的邊緣地帶。如今，封印歷經歲月消磨，已然鬆動，他正率領星瞳教餘孽捲土重來，意圖顛覆現有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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