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龍之後的第一個星期一，哈利·波特重新變成了英雄。
這不是他第一次當英雄了——嚴格來說，從一年級開始，這個頭銜就像一件不太合身的斗篷一樣披在他身上，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被某個人重新系緊一次。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他不是因為差點被伏地魔殺死而成為英雄，也不是因為解開了什麼密室之謎。這一次是因為他飛得好。他騎著火弩箭從匈牙利樹蜂的火焰上方俯衝下來的時候，全場都看到了。那不是什麼命運的巧合，不是什麼母親的犧牲，那是他自己的本事。
所以這次的追捧來得格外猛烈。
魔法史課上，一個赫奇帕奇的女生從後面遞過來一張羊皮紙，上面用粉紅色的墨水寫滿了感嘆號，結尾是一個大大的“想跟你一起去霍格莫德！！！”——三個感嘆號，下面還畫了一顆歪歪扭扭的心。變形課上，拉文德·布朗隔著兩張桌子朝哈利揮手，手指上塗著閃閃發亮的指甲油，嘴型誇張地比劃著“我支援你”的口型。連在走廊裡走路的時候，都會有低年級的學生停下腳步竊竊私語，然後推推搡搡地把一個膽子最大的推出來，結結巴巴地問他能不能在課本上簽名。
簽名。一個十四歲的、剛在魔藥課上把腫脹藥水熬成紫色的男孩，想要他的簽名。哈利給他簽了，因為拒絕的話梗在喉嚨裡吐不出來，也因為赫敏在旁邊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男生們的追捧倒是沒那麼讓人起雞皮疙瘩。弗林特在魁地奇球場上朝他點了點頭，那可是馬庫斯·弗林特——斯萊特林的前任隊長，在他當上找球手的第一年恨不得把他從掃帚上撞下去。西莫在早餐桌上用力拍著他的背，誇他的俯衝迴旋“比克魯姆還帥”，迪安在旁邊頻頻點頭。連厄尼·麥克米蘭都在走廊裡攔住了他，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語氣說“我代表赫奇帕奇向你致敬，波特”，然後握了握他的手。
哈利在格蘭芬多長桌上對羅恩和赫敏講這件事的時候，羅恩差點把南瓜汁從鼻子裡噴出來。“厄尼·麥克米蘭？”他一邊咳嗽一邊說，“那個在二年級的時候說你是斯萊特林繼承人的人？”
“就是他。”哈利說，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羅恩搖了搖頭，用叉子戳了一塊煎蛋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要我說，這些人比風向標轉得還快。上個月還覺得你是個作弊的騙子，現在又覺得你是個英雄。真搞不懂。”
赫敏坐在哈利對面，面前攤著一本《高階魔咒學》，但她的眼睛不在書上。她看著哈利被人群簇擁了一整天之後疲憊卻努力保持禮貌的臉，輕輕說了一句：“至少現在沒人覺得你是作弊的了。”
“是啊，”哈利說，“現在他們覺得我是個勇士。”他說“勇士”這個詞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諷刺。然後他抬起頭看向赫敏，忽然笑了一下，“你覺得我是什麼？”
“我覺得你是哈利。”她說，頭也沒抬，翻了一頁書。語氣平淡得就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太好可能要下雨了。
就是這句話。
哈利後來想，大概就是在那一瞬間，他心裡那些纏成一團的、理不清的線頭，忽然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一拽，全部散開了。她說什麼都是“我覺得你是哈利”。你可以是英雄、勇士、騙子、作弊者——她不在乎這些身份。那些身份像是一頂頂別人扣在他頭上的帽子，大的大小的小，沒一個完全合適。但“哈利”不一樣。“哈利”就是她自己認識的那個人，從一年級在霍格沃茨特快列車上推開車廂門的那一刻開始，她就知道他是誰。他不是那個需要被拯救的、額頭上帶著傷疤的男孩，他是那個會為了幫她拿回被馬爾福搶走的記憶球而衝上飛天掃帚的人。是一個活生生的、會犯錯也會害怕、會用沒睡醒的聲音說“赫敏你別再逼我寫作業了”的人。
而他想永遠做這個人。
這個想法在腦子裡成型的時候，哈利正坐在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的壁爐前面，周圍是慣常的晚間喧鬧。雙胞胎在角落裡測試他們的新產品，每次爆炸都會冒出一股紫色的煙霧，納威追著被燻得滿屋子亂竄的萊福，金妮在沙發上翻著一本《唱唱反調》，羅恩坐在哈利旁邊，專心致志地研究巧克力蛙卡片上的鄧布利多會不會對檸檬雪寶有什麼特殊偏好。赫敏坐在羅恩的另一邊，膝蓋上攤著一本厚得驚人的《古代魔文詳解》，羽毛筆夾在耳朵後面，嘴裡唸唸有詞地揹著什麼。
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安靜，一切都跟過去四年裡的無數個夜晚一模一樣。但哈利的腦子裡在刮一場風暴。
他想到了聖誕舞會。
三強爭霸賽的傳統專案，聖誕節的盛大舞會，所有四年級以上的學生都被邀請參加，勇士要負責開場領舞。麥格教授上週在變形課上宣佈這件事的時候，教室裡炸開了鍋，拉文德和帕瓦蒂尖叫著抱在一起，西莫朝迪安擠眉弄眼，連赫敏都難得地放下了書，眼睛亮了一瞬。麥格教授接著用她那種能凍住整條走廊的語氣補充說，勇士必須攜舞伴出席，並且跳第一支開場舞。
“舞伴”這個詞落進哈利耳朵裡的時候，像一塊燒紅的鐵掉進了水裡，滋啦一聲，蒸汽翻湧。他第一個想到的是秋·張。他每次在走廊上碰到秋·張都會覺得自己的胃在做後空翻，這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羅恩至少拿這件事笑過他五回。但詭異的是，秋·張的臉在腦海裡浮現了不到半秒鐘，就被另一張臉擠走了。
褐色的眼睛，蓬鬆的頭髮，額頭微微皺著，嘴唇彎出一個安靜的弧度。不是那種在萬眾矚目中登場的驚豔，而是那種——壁爐旁邊，沙發上，膝蓋上攤著書，抬頭看你一眼，問你怎麼還沒寫完魔咒課論文——的那種心安。
哈利把臉埋進手裡，用力揉了幾下眼睛。
“你沒事吧？”羅恩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沒事。”哈利說，聲音悶在掌心裡，“累了。”
羅恩沒有追問。巧克力蛙卡片上的鄧布利多打了個哈欠，羅恩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過去了。赫敏從書頁上抬起頭來，看了哈利一眼。只是很短的一眼，然後她又低頭看書了。但她看到了他揉眼睛的動作，他知道她看到了，因為他聽到她翻書的聲音稍微慢了半拍。
他把手從臉上拿開，靠在沙發靠背上，盯著天花板上被燭光映出的光影，開始認真地思考一些他之前從不敢認真思考的東西。
三年級的時候，時間轉換器的事情結束後，赫敏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那是在公共休息室的角落裡，所有人都散了，只剩下他和羅恩和赫敏三個人，羅恩已經趴在桌上打起了鼾，赫敏的頭越來越沉，最終落在了他的肩上。他記得自己當時僵住了，一動不敢動，心跳聲大到他覺得會把赫敏吵醒。他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那種反應，只是告訴自己那只是因為太突然了。
現在他知道了。他當時就應該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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