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門停頻的第一個時辰,井水就動了。
老趙蹲在井邊,赤腳踩著井欄根部的青磚。他本來沒想脫鞋。周明遠說要看水位,他就把鞋脫了。腳底貼地才覺出井壁在變。先是潮氣從磚縫裡往外滲,接著井底那層淤泥開始泛光。紫光。很暗,像有人從泥底下點了一盞極小的燈。他低頭看,水正從淤泥裡往外冒。冒得極慢,不像井水,像血從舊傷口裡往外滲。一點一點往上漫。漫過井底那塊石雕原先放的位置,漫過井壁第一道磚縫,還在往上走。
老趙沒動。他覺著腳底涼。那涼不尋常。井壁在往外滲水,水汽貼著他的腳背往上爬,爬到腳踝時他覺出“燙”。不是熱,是冷到了極處反出來的燙。他低聲罵了一句,說:“井裡的水冷得燙腳。”
周明遠站在井口另一側。他左臂經文橋已經全鋪開了。橋面很薄,貼著井口石沿,像一條極窄的舊布。他從懷裡取出蔣艾登那段銀鏈,從橋面底下穿過去,繞井口一圈,又一圈,第三圈收尾時把墜子按在正北磚縫裡。鏈子貼著石面,每隔一段用一小塊碎石壓住。繞完三圈,鏈子繃得不緊,可也不松。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說:“水還在漲。”
老趙也看見了。井裡那層紫水已經漫到井壁中段。水面很平,沒有波。可水面上慢慢浮出東西。不是氣泡,不是苔。是一張臉。先是很淡,像倒影裡混進了別的東西。後來慢慢清楚。五官是模糊的,輪廓卻在。一張人臉,泡在水面下,眼睛睜著,看著井口。
老趙蹲在井邊,盯著那張臉看了一息。他說:“它出來了。”
周明遠沒答。他左臂橋面亮了一下,又暗。他把橋心往井口正中挪了半寸,銀鏈跟著繃緊。水面上那張臉沒有下沉。它停在那裡,像被什麼東西託著。臉朝上,眼睛看著天。可老趙覺出不對。那張臉在看天,可它眼睛的方向偏了。偏南。偏龍虎山。老趙回頭看了一眼周明遠。周明遠也看見了。
二十里外,龍虎山。
蘇晚站在圈東側。空海站在圈西。伊芙琳守著鏡片。明覺盤腿坐在偏屋門外。李雲生坐在門檻內側。牽引陣從九人減到五人之後,蘇晚把每一檔都算得很細。她知道北京那邊在等。停頻十二個時辰,不是停著不動,是把主門對副門的壓力卸掉,讓北京那邊的舊門自己露出水面。露出來之後,才能看清底下壓著什麼,才能決定怎麼收。
第一個時辰剛到,空海就把錶盤翻過來。上面那條牽引線已經斷了。不是裂,是“卸”。他把頻率降到零,整條線平直如死。他說:“停了。”蘇晚點頭。她沒有動圈裡的銅片,也沒有調銀鏈。她只是站著,面朝偏屋方向。
李雲生坐在門檻內側。他右手從袖子裡伸出來,十根觸鬚全部探出。沒有收,也沒有縮。他把觸鬚伸進門內,掌心貼著那道舊凹。他的意思很清楚——副門露出水面的時候,主門要從裡面往外壓。壓住那股要往上頂的東西。不讓它順著北京那口井鑽出來。他閉上眼。
第二個時辰,北京井裡的水漲到了井口。
老趙已經站起來了。他赤腳踩在井欄根部的青磚上,菸斗別在腰裡,兩隻手空著。周明遠站在他對面。銀鏈三圈全繃緊了,墜子嵌進磚縫裡。經文橋貼著井口石沿,橋面在微微發燙。井水已經漫到井沿下沿。水面上那張臉也近了。老趙能看清了。五官很淡,像用舊墨在宣紙上描過一遍又泡開的。眼睛是空的。可那臉的方向沒變。一直偏著。朝著南。
蘇晚在龍虎山。她看見牽引陣上那七塊銅片同時輕輕震了一下。不是被外來的頻率震的。是“被牽”。北京那邊的水脈順著舊河道往南走,走到龍虎山底下時,碰到了主門。銅片只是感應。她蹲下來看,銅片表面的霜正一片一片化開。化成水珠,順著銅面往下淌。她站起來,對空海說:“它到門口了。”
空海看了一眼錶盤。表上那條卸掉的線仍在。他道:“等。”
第三個時辰。
李雲生把觸鬚從門內往外壓了。
他壓得很重。不是輕輕一推,是從膜內側往外頂。那道舊凹被他壓得微微一凹。整座丹房跟著晃了一下。不是地動,是屋子本身的木架在晃。桂樹上的七隻鳥同時振翅,又落下。蘇晚腳下的青磚震了一震。空海伸手扶住石桌。伊芙琳抱緊了亡靈書。明覺睜開眼,沒有動。
遠在北京。井水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停,是“定”。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一把攥住了水脈,不讓它再走。水面上那張臉也停了。它不再往上浮。它停在水面下,像一面沉了一半的舊鏡。老趙看著那張臉,看了幾息,忽然開口。他說:“它回頭了。”
周明遠看準機會。他沒有猶豫。左臂經文橋往井口正中重重一壓。不是鋪,是壓。橋面從石沿往井心沉下半寸。銀鏈跟著收緊。三圈鏈子一圈接一圈往井心收攏,墜子從磚縫裡拔出來,貼著井沿轉了一圈。鏈子收得很慢,但很勻。像有人從四面同時往中間拽一根舊繩。井水開始退。退得不快,可一直在退。水面上那張臉也跟著往下沉。五官先模糊,再散開,最後化成一團極淡的紫光,沉進淤泥裡。
水退到井底時,井壁上留了一層紫霜。不厚,但很勻。從井口到井底,整圈磚壁都覆著。像洗不掉的舊傷。老趙蹲下來,赤腳踩在井欄根部的磚面上。他低頭看了一會兒,把菸斗從腰裡抽出來,沒點。他說:“先別動它。等那邊訊息。”
龍虎山。
李雲生慢慢把手收回來。觸鬚縮回袖中。他睜開眼,臉色比前幾日更白。蘇晚跑到門檻前,蹲下看那道舊凹。舊凹比原先更深了。李雲生那一壓,不是施法,是把自身的融合進度從膜內側往外頂。頂的時候,力從門裡透出來,全落在門檻上。門檻吃了這一下,舊凹被壓深了約半指。蘇晚用手比了比,抬起頭。她沒有說話。
空海把錶盤翻過來,重新接上牽引。頻率從零開始慢慢回升。銅片上的霜化了,又結了一層薄薄的水膜。他把頻率穩住,走到偏屋門口。他低頭看了看那道被壓深的舊凹,又看李雲生。他道:“北京退了。”
蘇晚問:“那門呢?”
空海沒有立刻答。他把表收起來。伊芙琳走過來,蹲在門檻邊,把亡靈書擱在膝上翻開。她看了一會兒舊凹,又看了一會兒門框上那三串東西。銀鏈、舊佛珠、半串骨碎念珠。她合上書,站起來。她說:“北京之局暫解。可門多了一道凹痕。”她看李雲生,“這道凹,回不去了。”
李雲生坐在門檻內側。他沒低頭看那道凹。他只是慢慢把右手搭在膝上,掌心貼著舊法衣的布料。他道:“回不去就回不去。”他停了一下,又問,“北京那邊,石雕放回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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