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門方向闖進來一群人。
第一個衝進來的是個獵戶。四十多歲,肩寬,褲腳扎著綁腿,手裡攥著一把砍柴刀。他衝進院門時,風正從天上壓下來,把他整個人吹得往旁邊趔趄了一步。他沒停。他站住,回頭看山道。山道上又上來一群人。後山道童,十來個,年紀大的十三四,小的七八歲,穿著道袍,袖子卷著。再後面是普通鄉民。從附近縣裡連夜趕來的。三四十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手裡提著鋤頭、門閂、草繩、銅鑼。沒有法器。沒有符紙。沒有道術。什麼都沒有。他們不通道法。也不會法術。他們只是聽大師兄說“山上要人幫守門”,就來了。
為首的是個七十多歲的老泥水匠。
他走在人群最前面。個子不高。背駝得厲害。頭髮全白。手裡沒有鋤頭。沒有門閂。沒有草繩。沒有銅鑼。他揹著一扇舊木門板。門板很舊。木色發黑。邊緣磨得發亮。上面還留著幾道舊漆的痕跡。他揹著它走了很遠的路。背都彎了。可他沒有放下。他走進院門時,老趙正蹲在門檻外側。半截竹杖插在磚縫裡。他抬頭看見那老頭。他愣了一下。他站起來。他道:“你不是補井口的那個——”
老頭咧開嘴。缺了兩顆牙。他道:“我祖上修過天師府的大門。這扇老門,一直存著。聽說今晚要關門,我給背來了。”
老趙看著他背上那扇門板。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轉頭看空海。
空海站在南側。他本來已經收起了碎表。他看見那扇門板時,整個人往前走了兩步。他蹲下來。低頭看門板。看了很久。他抬頭看偏屋門。再看門板。他道:“同木。”他站起來,退了一步。他道:“這是同木門。紋路一樣。木色一樣。連門軸的舊痕都在同一個位置。同根同源。”他看明覺。明覺盤腿坐在偏屋門外。他睜開眼。他看了一會兒門板。他道:“原來這扇門不是一扇。是一對。一扇在日間。一扇藏在人間。”
蔣艾登站在北側。他手裡還攥著十字架斷片。他道:“用這門,能替主門擋一次。七神的力量壓下來。這扇門板能替偏屋門擋一下。擋過之後,門板會碎。可主門能多撐一息。”
蘇晚跪在門檻內側。她右手仍按著舊凹。她道:“可需要有人把門抬到七神下面去。”她抬頭看天上那七團“空”。七道形正往下落。落得很慢。可一直在落。松林還在彎。桂樹還在彎。那七隻鳥還在撲稜。
老泥水匠把背上的門板往上顛了顛。他道:“我們來。”
他沒有回頭看身後的鄉民。他只是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可身後那三四十個人同時動起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推讓。沒有人猶豫。獵戶先走到門板前。他把砍柴刀別在腰後。兩隻手托住門板下沿。後山道童走過來兩個。年紀最大的那兩個。托住門板兩側。鄉民裡走出四個男人。各抬一角。女人們站在後面。不抬門板。只是跟著。像一個人抬不動的東西,總得有人走在旁邊。門板從老泥水匠背上卸下來。落到那八個人手裡。老泥水匠站直了。背還是駝的。可他手裡空了。他看了一會兒那扇門板。他道:“抬。”
八個人抬著門板往院中走。走得很慢。風很大。從天上壓下來的風把門板吹得往一邊偏。抬門板的八個人同時往逆風的方向偏了偏。用體重壓住。他們走到院中央。七神下方。站定。門板舉過頭頂。八條手臂繃緊。獵戶咬著牙。道童閉著眼。鄉民們抬著門板。不說話。老泥水匠站在他們身後。面朝天。他道:“放。”
門板舉著。沒有放。風還在壓。松林還在彎。桂樹還在彎。天上七道形還在落。第一神的呼吸刮過山樑。刮到院中時,把門板表面那層舊漆的痕跡吹得翹起來。舊漆片很薄。翹起來之後沒有飛。只是貼在那裡。像一片舊皮,捨不得離開木頭。
李雲生站在門檻外側。
他右手仍抬著。指尖仍朝前。手心仍朝外。舊符仍捏在指間。他看見了那群人。看見了那扇門板。看見了老泥水匠缺了牙的嘴。看見了獵戶腰後的砍柴刀。看見了道童捲起的袖子。看見了鄉民們抬著門板的手。那些手上有老繭。有裂口。有泥。有血。沒有符。沒有訣。沒有道術。只是手。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師傅為什麼不教他強大道法。師傅只教他畫符。只教他守一。只教他數呼吸。師傅從來沒有教過他呼風喚雨。從來沒有教過他移山填海。從來沒有教過他鎮壓七神。師傅只讓他知道門從哪裡來。門是木頭做的。門是手做的。門是一代一代人立在門檻上的。人要怎麼站在門下。站在門下的人,不需要道術。只需要站著。風吹過來。你站著。門板壓下來。你抬著。門要關了。你站在門口。就這麼簡單。
他慢慢把手裡那張舊符收回來。捏在指間。沒有貼。沒有舉。只是收回來。垂在身側。他看了一會兒院中那扇門板。八個人抬著。七神壓著。風掀著。他慢慢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只是站著。面朝天。面朝那七團“空”。面朝那扇舉在院中央的舊門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