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生在門後沒有立刻離開。
他靠著門板坐了很久。手裡的竹筷貼著胸口。那撮灰收在懷裡。掌心那點暖已經淡了，可還沒散盡。他聽著門外的動靜。隔著門板，什麼都聽不見。可他知道外面有人。蘇晚坐著。老趙蹲著。明覺靠著柱。空海和蔣艾登各在一方。他們在等。等他出去。他沒出去。他站起來。拍了拍衣角的灰。面朝門裡。那片空還在。可他不想就這麼回去。趙六還在裡面。不是“在”。是“留”。趙六把自己留在了門縫裡。若門碾碎了它，他必須找到半痕。哪怕是一道殘影。哪怕是一口氣。否則這扇門遲早還會從內側裂開。他轉身往門裡走。一步一步。腳底什麼都沒有。可他走得很穩。
他邊走邊喚趙六。
第一聲。空裡什麼也沒有。他的聲音在空裡傳不出去。像一個人站在很深的井底往上喊。聲音出口就沉了。第二聲。還是空。他繼續走。懷裡那撮灰還暖著。第三聲。他喚得很輕。不像喊人。像叫一個蹲在牆角很久的人的名字。很輕。很慢。
黑暗中伸出一隻手。
極軟。極涼。輕輕拽了一下他的衣角。他回頭。什麼也沒有。可衣角被拽住的感覺還在。那力道很輕。像一根線被風吹了一下。他低頭看。地上有一束極細的影子。貼在地上。像蛇。又像繩。延到他腳邊。影子很淡。淡到幾乎和空融為一體。他蹲下來。
“趙六。”
影子沒有應。可他覺出那束影子在慢慢動。像一條舊繩從地上往起盤。盤得很慢。一圈。又一圈。盤到後來。變成一個極小的人形。像只半化的紙人。頭是歪的。肩是塌的。手縮在袖子裡。腿蜷著。像一個人蹲在牆角，抱著膝蓋。只是它沒有牆。只有空。它蹲在他面前。極小。極淡。
趙六的聲音從那個小小的人形裡傳出來。極輕極輕。像一片紙被風吹動。它說：“不多了。只夠你走出這道門。”
李雲生蹲在它面前。他低頭看著那個人形。很小。比巴掌還小。放在掌心裡剛好。他道：“一起走。”
趙六道：“我走不了了。門裡還有六道力量壓著我。你若帶我，它們會跟著你回人間。”它頓了頓。像一個人在極累的時候還要把話說清楚。“那些力不是死的。它們認得門。也認得你。你帶我出去。它們就順著我爬出去。”
李雲生道：“所以我才要把它們留在這裡。”
趙六道：“留不住。門已合。內壓會越來越大。它們會往縫裡擠。往門框裡鑽。往門檻裡滲。除非——”它沒有說下去。停在那裡。
李雲生問：“除非什麼？”
趙六道：“除非你把我連它們一起……釘在門縫裡。”
李雲生聽完，很久沒說話。他蹲在那裡。看著那個極小的人形。它蹲在他面前。像一隻被雨打溼的紙人。半邊身子已經化了。邊緣毛毛的。像一截燒到最後的燈芯。他伸手。把那個人形從地上捧起來。極輕。輕到像捧著一片舊葉。他道：“我帶你走另一條路。你信我嗎？”
趙六沒有立刻答。它蹲在他掌心裡。像一個人蹲在自家門檻上。想了一會兒。然後它道：“你連我這樣的人形都肯捧起來。我信。”
李雲生點頭。
他站起來。掌心裡捧著趙六。懷裡有竹筷。有灰。有那張半片舊符。他轉身。面朝門的方向。門後世界忽然有風。
不是空裡的風。空裡沒有風。是從現實吹來的。從門縫裡漏進來的。很細。很軟。帶著龍虎山的露水味。帶著桂樹葉子被晨霧泡過的那種溼氣。帶著蘇晚沒說完的那句話。她說“李雲生”三個字之後停住了。後面那兩個字沒說出來。可風裡有。風把那兩個字帶進來了。別死。
李雲生邁步往風來處走。一步一步。掌心裡趙六的人形微微顫了一下。它沒有說話。可它把身體蜷得更緊了些。像一個人縮在掌心裡，讓自己小一點，再小一點。好讓他把它帶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