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遠靠在東牆下。
他這些天一直靠在那面牆下。不動。不說。不畫符。不修門。不磨刀。不測資料。他只是靠著。背貼著牆。腿伸直。手擱在膝上。他左臂的袖子捲到肘彎。經文橋那幾片舊痕露在外面。從前是亮著的。淡金色。後來碎了。後來暗了。現在徹底不亮了。像舊紋身。貼在皮膚上。一道一道。有粗有細。粗的像小指。細的像髮絲。顏色發灰。不細看認不出來。細看能看出紋路的走向。從手腕往上。一直延伸到肘彎以上。像一棵樹的根。扎進皮肉裡。不生長。不消退。就那樣。安安靜靜。
李雲生走過去。
他走到東牆下。蹲下來。看周明遠的左臂。周明遠沒有動。他由著他看。李雲生看了一會兒。他問:“疼嗎?”
周明遠道:“不疼。”
李雲生道:“那就好。”
周明遠道:“你呢?”
李雲生道:“也不疼。”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院裡有人。老趙在桂樹底下磨刀。蘇晚在石桌旁寫字。明覺在偏屋門口唸經。大師兄在穿堂口站著。獵戶在山門口守著。聲音都很輕。可都在。李雲生蹲在東牆下。周明遠靠著牆。兩個人誰也沒有再說話。風從山門外進來。繞過桂樹。吹到東牆下。把周明遠袖子邊上那截露出來的舊痕吹了一下。不疼。不癢。只是涼。
過了一會兒。周明遠道:“門還在。”
李雲生道:“嗯。”
周明遠道:“以後若有人來推門,你怎麼辦?”
李雲生道:“畫符。”
周明遠道:“符畫不亮。”
李雲生道:“畫不亮也畫。”
周明遠看了他一會兒。他慢慢把袖子放下來。遮住舊痕。他把左臂收回身側。擱在膝上。他道:“好。”
李雲生站起來。沒有再說什麼。他走回門檻外側。坐下來。拿起筆。蘸硃砂。畫符。符頭三勾。符膽大將軍。符腳化煞。他畫得很慢。一筆一筆。周明遠靠在東牆下。他沒有閉眼。他看著李雲生畫符。看了一會兒。他把目光移開。看了一會兒院牆上的舊裂縫。又移回來。看李雲生畫符。看了一會兒。他慢慢把右手伸出來。擱在左臂上。掌心貼著袖口。貼著舊痕。隔著袖子。他按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收回去。擱回膝上。他閉上眼。沒有唸經。只是閉著。呼吸很慢。很穩。
蘇晚坐在石桌旁。她看見了。她沒有說話。她低下頭。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寫完合上。抱在懷裡。明覺坐在偏屋門口。他睜開眼。看了一會兒周明遠。又看了一會兒李雲生。他道:“門在長。”周明遠沒有睜眼。他道:“嗯。”明覺道:“你也在長。”周明遠沉默了一會兒。他道:“我不長。我只是等。”明覺沒有再問。他閉上眼。繼續唸經。
李雲生畫完一張符。擱在門檻上。風從山門外進來。符紙翻面了。他撿起來。疊好。擱在一邊。又抽了一張。繼續畫。老趙蹲在桂樹底下磨刀。磨石咯了一下。他沒有管。繼續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