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爺飛升失敗,成了克蘇魯》第23章 同門(1)

作者:槿落星遙·8天前

下山的路上,周明遠走在最前面。他左腳落地時石階傳來的悶響,從肋骨移到了喉嚨——每走一步,喉嚨裡就會發出一聲極輕的、像被壓住氣管的嗯聲。不是他在嗯,是祂。祂從左臂往上走,走過肩膀,走過鎖骨,現在走到了聲帶。他的左手垂在身側,黑色從手腕蔓延到肘關節以上,鱗片在月光裡平貼著,但肘彎內側有一小片鱗片豎了起來。不是全部豎,是隻有那一片。像被什麼東西從皮膚底下頂了一下,沒頂破,鱗片翹起一個角。

老趙走在他後面,隔了兩級臺階。他右腳的布條硬殼已經完全裂開了,黑色的粉末從裂紋裡不斷簌簌落下,在淺灰色的石階上留下一道極細的黑線。像螞蟻爬過的痕跡。

我走在最後。左小腿的紫色皮膚底下,祂也醒著。從周明遠出現的那一刻,它就醒了。不是警覺的醒,不是恐懼的醒,是“認出來”的醒。像兩隻同窩的獸,在分開很多年之後,在同一片月光下重新聞到了對方的氣味。

走到山腳的時候,月亮已經偏西了。山腳有一塊平地,長著一棵銀杏樹,樹幹要三人合抱,樹齡不知道幾百年了。葉子落盡了,枝杈在月光裡像一張倒扣的蛛網。樹下有一口井,井欄是青石的,六角形,跟井口村那口井一樣的形制,但井口被封了。一塊水泥板壓在井欄上,水泥板表面用紅漆寫著一行字:“一九九八年封”。

周明遠走到銀杏樹下停住了。他轉過身,月光照在臉上,喉嚨裡那一聲嗯停了。不是不嗯了,是祂從他喉嚨走到了別處。他的左眼,虹膜的顏色變了。從深棕色變成了一種極深的紫,跟左小腿皮膚一樣的紫。瞳孔還是黑的,但瞳孔邊緣,有什麼東西在極緩慢地蠕動。

“碎片還回去之前,”他開口了,聲音變了。不是周明遠的聲音,也不是祂的聲音,是兩種聲音疊在一起。像兩個人同時說同一句話,一個在前,一個在後,前一個聲音落下的時候,後一個聲音剛剛升起。“要先試一件事。”

老趙把枯竹枝頓在地上。竹枝早就斷了,只剩半截握在手裡,斷口參差。“試什麼。”

“試他。”周明遠的左手指向我。黑色的指尖在月光裡不反光,指甲的邊緣卻有一圈極細的紫線,像指甲縫裡嵌著發光的墨水。“第七容器。師傅教了他十五年,我只看過他打坐,沒看過他出手。棺材在地下三丈。棺蓋掀開之後,裡面出來的東西,不是我左眼裡的這點紫,不是他左小腿的那點紫。是全部。一千年關在棺材底下的全部。”

他把左手的道袍袖子擼上去。整條左臂,從指尖到肩膀,全是黑的。不是均勻的黑——鱗片在不同的位置有不同的排列。小臂是細密的魚鱗狀,肘關節是疊瓦狀,上臂是板狀,像古代鎧甲的鐵葉。每一片鱗的邊緣都翹著極細的尖刺,尖刺是中空的,月光照進去,在尖刺底部凝成一點一點的紫光。整條手臂像扎滿了發光的針。

“壬壹壬貳明天就到。異常管理局的清除組,最高級別的兩個。他們的手,是用自己皮膚做的封印。壬壹的San值是九十四。壬貳是九十一。他們不會像我這樣站在這裡跟你說話。他們會直接開棺。”他把左臂橫在胸前,鱗片尖刺在月光裡微微顫動,像被風吹動的麥芒。“開棺之前,我得知道,你壓不壓得住。”

老趙往旁邊退了一步,不是退讓,是讓出空間。他把枯竹枝插進銀杏樹下的泥土裡,半截竹枝立在那裡,像一炷沒有點燃的香。

“同門較技,天師府的規矩是什麼。”他問。

周明遠把右手的袖子也擼上去。右臂是正常的,膚色正常,皮膚紋理正常,指甲是粉色的。他把右手伸到左臂腋下,從板狀鱗片的縫隙裡,拔出一根東西。不是武器,是一根筷子。竹筷,天師府丹房用的那種,筷子頭被炭火燻黑了一截,筷尾刻著一個“周”字。他把筷子橫在胸前,右手握筷尾,左手虛握筷頭。天師府同門較技的起手式——不是比試道術,是比試“守”。誰先守不住自己的位置,誰就輸。

“守一。”他說。

我把法衣的下襬掖進腰帶。左手從袖子裡伸出來,黑的,鱗片平貼,磷光暗綠。右手正常,掌心的繭被月光照得微微發白。兩手在胸前合攏,左手在外,右手在內。陰包陽。

周明遠看見我的手訣,左眼的紫色瞳孔縮了一下。

“師傅教你的子午訣,是陽包陰。”

“換了。”

“什麼時候?”

“昨天夜裡。”

他左臂的鱗片尖刺全部豎了起來。不是攻擊,是祂聽見了。祂在他左臂裡,聽見了“換了”這兩個字。陰包陽,人包祂。師傅教了十五年陽包陰,把祂的手護在掌心裡,用人的溫度裹著它。現在換過來了。祂的手在外面,人的手在裡面。不是人護祂,是祂護人。

周明遠左眼的紫色從瞳孔向整個虹膜蔓延,像墨水滴進清水,一絲一絲洇開。祂在他左眼裡,聽見了,看過來。

“好。”他把竹筷平舉,筷頭朝我,筷尾朝自己。天師府的規矩,同門較技,年長的守,年輕的攻。他年長,他守。

我右手從子午訣中抽出,食指中指併攏,其餘三指屈向掌心。劍訣。不是掌心雷的起手式,是畫符的執筆式。我沒有硃砂,沒有黃紙,沒有毛筆。只有空氣。

手指落下去。指尖在月光裡劃過的軌跡,是第一張血符的“一”字。符頭。手指劃過的地方,空氣的顏色變深了。不是變黑,是變紫。極淡的紫,像第四容器棺材內壁的血符文在石頭表面滲了一千年滲出的那種紫。“一”字寫完,懸在空中,不散。不是道術,是祂的力量。但我沒有呼叫祂,是祂自己湧上來的。像井水,挖到了水脈,不用提,水自己往上漲。

周明遠左臂的鱗片尖刺全部轉向,不是朝我,是朝那個懸在空中的“一”字。尖刺中空的管腔裡,紫光從底部往上走,走到尖刺末端,停住,像很多隻極小的眼睛,同時睜開,看著那道符。

第二筆。符膽。“人”字。手指劃過的時候,指尖麻了一下。不是祂在動,是我在動。我的右手,畫著祂的文字。但那個“人”字,是第四容器刻在棺材內壁上的。她刻了一千年,把“人”字刻進了石頭的紋理裡。現在我用手指把它從空氣裡提出來。提出來的時候,指尖感覺到極輕微的抵抗,像從水裡提起一件沉了很久的東西。

“人”字寫完,懸在“一”字下面。兩個字的紫光連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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