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爺飛升失敗,成了克蘇魯》第38章 夢.(1)

作者:槿落星遙·7天前

石縫合上之後,山坳裡最後一絲淡紫色的霧氣從石縫邊緣滲出來,在晨光裡散了。散得很快,像被外面的風吹了一下,就再也聚不攏了。紅白村的方向,天空是乾淨的灰藍色,沒有云,沒有霧,沒有那一層被染了一千年的紫。村子把自己關起來之後,連天都變了。

但路還在。我們來時踩出的腳印,在溼滑的土路上比來時深了一倍。不是我們變重了,是土變軟了。山裡的土,一夜之間吸飽了水——不是雨水,是從石縫裡滲出來的那最後一絲霧氣。霧氣滲進土裡,土就鬆了,像被翻過一遍。周明遠走在前面,解放鞋踩下去,陷進半個鞋面的深度,拔出來的時候帶起一小撮泥。泥是淡紫色的。

“村子在把東西往外送。”周明遠停下來,低頭看著鞋底的泥。“送完了,就徹底乾淨了。”

他抬起腳,在路邊的草葉上蹭掉鞋底的泥。泥蹭在草葉上,草葉沒有變色,但葉尖彎了一下——不是被重量壓彎的,是“接”。像一個人伸出手,接住遞過來的東西。接住之後,葉尖恢復了原狀,泥卻不見了。滲進去了。

我蹲下來,看那片草葉。葉子是普通的狗尾草,邊緣有細鋸齒,葉脈是平行的。但葉脈之間,多了一條極細的紫線。從葉尖一直延伸到葉鞘,像被筆尖畫上去的。草把泥裡的紫色吸進了自己的葉脈裡,吸得很慢,紫線從葉尖往下一寸一寸地走,走到葉鞘的時候,整片葉子的顏色都深了一點點。不是紫,是“厚”了。像一張紙,原本是單層的,現在對摺了一下。

然後那株狗尾草的根部,泥土微微拱起來一點。不是蚯蚓,是新芽。一株新的狗尾草,從老株旁邊頂開土皮鑽出來。鑽出來的速度肉眼可見——先是針尖大的一點綠色,然後展開,卷著的葉片慢慢舒展,葉脈在晨光裡一根一根顯出來。新的葉片上,從葉尖開始,也有一條極細的紫線。

“她在種。”我站起來。

第四容器的觸覺。她從紅白村出來,沿著我們走的路,把一千年的紫色一點一點往外送。送進泥土,送進草葉,送進新長出來的狗尾草葉脈裡。不是逃走,是“蔓延”。像一棵樹把種子撒在風裡,風把種子帶到哪裡,樹就長到哪裡。她把自己從紅白村棺材裡流出來的那一部分,種在從紅白村到龍虎山的每一寸路上。種下去之後,這條路就變成了她的。不是佔有,是“記”。她記了一千年紅白村棺材內壁的木紋,現在她要記這條路了。記路上的石頭,記路邊的草,記草葉上的露水,記露水裡映出的天光。記完了,這條路就住在她的觸覺裡了。以後不管誰走這條路,鞋底都會沾上一絲極細的紫色。帶回家,帶到別處,帶到她從來沒去過的地方。

周明遠繼續走。左臂的鱗片在晨光裡微微張開邊緣,像在呼吸。祂在他左臂裡,也在吸這條路。不是吸紫色,是吸“記”。第四容器的觸覺把路記下來的同時,祂也記了一份。兩份記,存在不同的地方。她的存在草葉裡,祂的存在鱗片底下。將來這條路如果沒了——被雨水沖垮,被新修的公路覆蓋,被人遺忘——草葉裡的記會消散,但鱗片底下的記還在。祂替她記著。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路從土路變成了碎石路。碎石路的盡頭,是我們來時經過的那座涼亭。涼亭的柱子還是那兩根杉木,樹皮沒剝乾淨,翹起的樹皮邊緣掛著露水。石桌還是那張石桌,棋盤上的枯葉被風吹走了,剩幾片落在石凳上。但亭子裡有人。

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

他們站在涼亭裡,面向石桌,圍成一圈。穿著我們來時看見的那些衣服——老人的棉襖扣到最上面那顆,年輕人的中山裝領口鉤著風紀扣,小孩的棉褲褲腳扎進襪子裡。紅白村的村民。他們出了村。不是從石縫擠出來的,石縫已經合上了。是更早。在我們進村之前,在我們走過這條路之前,他們就已經在這裡了。

他們的眼睛閉著。所有人。嘴角沒有彎,顴骨沒有堆,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不是僵,是“空”。像一張紙,上面什麼都沒寫。手在動。

左邊的人,手在胸前做著動作——捧,遞,接,收。是婚禮上遞茶的動作。右邊的人,手也在做動作——撒,揚,拋,落。是葬禮上撒紙錢的動作。同一個人,左手做婚禮,右手做葬禮。左手捧著不存在的茶杯遞給右邊的人,右手從虛空中抓起不存在的紙錢撒向左邊。左右手各做各的,互不干擾。像兩個人住在同一具身體裡,一個在辦紅事,一個在辦白事。

他們在夢遊。

不是醫學意義上的夢遊。是“被夢牽著走”。紅白村的夢。村子關上門之後,把一千年做過的所有夢都吐了出來。吐在出村的路上,吐在涼亭裡,吐在這些已經醒了的人身上。他們在村子裡醒了,眼睛會眨,會看天,會蹲下去摸凹槽裡的腳印,會給門軸上油,會跟對門的人說話。但醒的是“現在”。一千年裡被僵住的那部分,沒有醒。那部分被村子吐出來,放在出村的路上,讓他們繼續做。做到夢做完為止。

一個年輕人從圈子裡走出來。他的左手在做婚禮動作——捧著茶,右手在做葬禮動作——撒紙錢。捧著茶的左手走到石桌前,把不存在的茶杯放在石桌上。放下去的時候,石桌表面的棋盤上,多了一個極淺的圓形印子。不是茶杯底留下的,是“被夢碰到過”留下的。撒紙錢的右手在石桌上方揚了一下,手指鬆開,什麼都沒有。但石凳上那片枯葉,在他手指鬆開的瞬間,輕輕翻了一個面。

然後他往回走。走了兩步,停住了。眼皮底下的眼球在動,快速地從左移到右,從右移到左。像在找什麼。眼球動了一陣,停了。然後他的左手換了一個動作——不再捧茶,改成了“掀”。掀蓋頭的動作。右手也不再撒紙錢,改成了“抬”。抬棺材的動作。

紅事和白事,在同一個人的兩隻手上,同時換了一個動作。

周明遠左臂的鱗片全部豎起來了。不是朝外,是朝那個年輕人。祂認出了他掀蓋頭的那隻手。那隻手,在村子醒過來之前,在路中間跟棺材裡的手隔空對過。花轎裡的手伸出來,棺材裡的手伸出去,兩隻手在路中間隔著一掌的距離,沒有碰到。但他的左手——那個年輕人的左手——在那一刻,代替花轎裡的手,碰到了棺材裡的手。不是真的碰到,是“夢到”了。他夢到自己掀開了蓋頭,蓋頭下面是一張自己的臉。夢到之後,他的左手就記住了這個動作。醒過來之後,左手還在做。做到夢裡的次數夠了,才會停。

周明遠走到他面前,把自己左臂的袖子擼上去,露出鱗片。鱗片豎著,尖刺中空,紫光從底部走到尖端。他把左臂伸到年輕人掀蓋頭的左手旁邊,沒有碰。只是讓鱗片的紫光,照在那隻手上。

年輕人的手停住了。停在掀蓋頭掀到一半的位置,手指彎著,捏著一角不存在的紅布。紫光照在他的手指上,手指的皮膚底下透出一條極細的紫線。跟狗尾草葉脈裡那條一樣。第四容器的觸覺,在他出村的時候,也種進了他的手裡。紫光照上去,紫線就亮了。亮了一下,然後他的手慢慢放了下來。不是被迫放下,是“做完了”。夢裡的蓋頭掀開了,底下的人他看見了。看見了,就不用再掀了。

他的右手也停了。抬棺材的動作停在棺材剛離地的位置。紫線在他右手手背上也亮了一下,然後右手也放下了。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像剛乾完一件很重的活。

然後他睜開了眼睛。

睜眼的方式跟村子裡那些人不一樣。不是從僵到活慢慢化開,是“一下子”。像從水底猛地浮上來。瞳孔裡全是茫然,像一個人站在完全陌生的地方,不知道自己怎麼來的。他看著自己的手,看著涼亭,看著石桌上的棋盤,看著我們。

“我——”他開口,聲音幹得像砂紙。“我是不是做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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